中州血色铺地,杀伐不止。
魔化天骄四散四方,屠戮未曾停歇。凡俗流民的哀嚎断断续续湮灭在魔光术法之下,千年王城的烟火气彻底断绝,只剩漫天血腥与沉沉魔气缠绕街巷废墟。
蚀灵魔将悬于云海之上,幽幽俯瞰整座炼狱人间。
他亲手驯化的一众新生代天骄,已然彻底褪去人性。以苍生为资粮,以杀伐为道途,每一次术法落下,都有无数生灵陨落;每一缕血气蒸腾,都在加固神魂深处的血色魔契。
魔道根基,正在人族自屠的血色之中,飞速成型。
“旧道教化万载,劝人向善、护人安生,可笑至极。”
“人心本恶,只需顺势而为,便可自毁山河、自断道脉。”
蚀灵魔将低声自语,眼底尽是万古漠然。
魔主从不需魔潮倾覆天地,只需稍稍蛊惑人心,便让世代守道的人族,亲手覆灭自己的盛世、自己的苍生、自己的未来。
乱世棋局,早已落子无悔。
遍地血色之间,终有未泯良知,不甘沉沦。
中州西南,一处残破宗门废墟之内。
十余名单薄修士立身残垣之中,望着城外遍野尸骸、血色大地,浑身震颤,眼底布满极致的愧疚与悲凉。
他们是各大宗门残留的底层修士,未曾参与世家混战,未曾缔结魔渊血契,也未曾被魔气彻底侵染道心。
此前内乱割据,他们无力阻拦天骄杀伐;此刻魔化屠民,他们再也无法冷眼旁观。
“边陲极边,林辰圣尊一人独镇魔潮,以残躯挡万古黑暗,护我整片天元。”
“可我们身居腹地,安然苟活,眼睁睁看着同门堕魔、苍生惨死、山河溃烂。”
“修士护国护民,是旧道亘古不变的初心。如今世间无圣、道统濒危,我辈若再冷眼,人间便真的彻底无正!”
为首一名青衫年轻修士,衣衫陈旧、道心清正,是这片乱世极少数未曾失德之人。
他望着极边方向沉沉黑暗,望着那道遥遥支撑天地的微弱人道金光,双目泛红,声音颤抖却坚定无比:“我辈无力扭转乱世,无力平定内乱,却可奔赴边陲,替圣尊分担一毫魔祸!纵使身死道消,也胜过沦为乱世帮凶、苟活人间!”
“愿赴极边!以残躯殉道,以微命补天!”
“宁战死魔潮,绝不苟活屠民乱世!”
十余修士齐齐躬身,字字泣血,句句铿锵。
乱世滔滔,人心尽恶,终究还有零星星火,未曾熄灭。
他们收拾残破兵刃,摒除所有贪生之念,毅然转身,舍弃腹地苟安,朝着千里极边荒原疾驰而去。
前路是灭世魔潮、是上古魔将、是必死绝境;
身后是安乐浮华、是魔化乱世、是沉沦人间。
寥寥十余残修,成了整片堕落天元,唯一奔赴光明、逆赴死路的人。
可乱世从不容善者存活,邪途从不许正道留存。
西南天际,数道幽暗魔光骤然横空拦截!
数名正在清扫流民、屠戮四方的魔化天骄感知人道气息,瞬间调转方向,拦死前路。
为首一名紫袍天骄,周身魔纹狰狞可怖,眼底戾气滔天,望着眼前十余清修修士,满脸讥讽与冷酷。
“旧道余孽,不知死活。”
“乱世大势已成,天下皆逐魔道权柄,唯独你们死守迂腐旧规,妄图螳臂当车?”
“奔赴极边驰援那垂死之人?可笑!”
青衫修士握剑挡在众人身前,眼底悲愤彻骨:“圣尊以身殉世,独镇魔潮,护你们、护众生、护天元山河!你们不念守护之恩,反倒堕魔屠民、倾覆故土,良心何在,道义何存!”
“道义?”
紫袍天骄仰天狂笑,魔光席卷长空,杀意凛冽:“旧道道义,早已碎于乱世!当今世道,唯强唯魔!护道者是愚夫,守善者是蝼蚁!今日,本座便斩尽你们这群残心余孽,彻底断绝人间旧念!”
话音落,漆黑魔术轰然碾压而下。
其余数名魔化天骄同时出手,魔气翻涌、血色滔天,根本不给十余修士半分还手余地。
正邪战力,天差地别。
十余良知修士心怀死志,挥剑死战,人道灵光拼死绽放,微光灼灼,不屈不挠。
可微弱正道星火,终究难敌滔天魔道戾气。
一声声惨叫次第响起。
有人身躯被魔刃贯穿,血染长空;
有人道心被魔气碾碎,当场陨落;
有人拼尽最后灵力自爆道基,只求擦伤魔化天骄分毫。
他们不惧死,只怕人间再无正道,只怕万古忠魂白白殉世。
奈何,大势倾颓,独木难支。
短短数息,十余奔赴殉道的良知修士,尽数血染长空,陨落殆尽。
无一幸存。
青衫为首修士身躯崩裂,临终之前,艰难抬眸望向极边方向,嘴角喃喃轻语:“圣尊……苍生……无力……驰援……”
话音未落,神魂寂灭,身躯坠落荒原古道。
满地残尸,遍地忠贞。
整片中州大地,再无一人敢提守道,再无一人敢念苍生,再无一人敢逆乱世魔途。
所有残存的善意、良知、正道微光,被魔化天骄彻底斩尽杀绝,荡然无存。
从此,天元无人向善,人间无人守正。
极边荒原,魔潮滔天,血战不休。
林辰立身魔海中央,白衣破碎如雪,道血浸透黄土,神魂裂痕早已蔓延至全身每一寸本源。
他拼尽最后本源死死撑开的人道壁垒,早已薄如蝉翼,每一次魔潮冲击,都会落下无数细碎金色道纹,那是他日渐凋零的人道根基。
他本已油尽灯枯,濒临溃散。
可万里虚空传来的那一阵阵正道寂灭、良知陨落的气息,让他早已麻木悲凉的道心,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清晰窥见那十余修士奔赴死路、浴血不屈、尽数殉道的全过程。
乱世滔滔,亿万生灵沉沦,无数天骄嗜杀逐魔,偏偏最渺小、最无力的底层修士,守住了人间最后一点赤诚。
可这点仅存的赤诚,终究被乱世碾碎,被邪道屠戮。
善者必死,恶者横行。
守道者孤亡,弑道者昌盛。
这便是如今的天元,这便是他拼死守护的人间。
万古悲凉彻底淹没心神,无尽酸涩堵满胸腔。
他以一身残骨,扛万古黑暗,护天下苍生。
他忍神魂崩碎之痛,受举世背弃之苦,死守不退,只为留人间一线生机、留正道一缕星火。
可到头来,
忠魂无归处,善骨埋荒尘,
苍生不自惜,人心自灭正。
“原来……真的无一幸免。”
林辰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眼底第一次涌上彻骨的疲惫与荒芜。
不是惧魔、不是惧死,是惧这人间彻底无药可救,惧他万古坚守,终究是一场彻彻底底、无人珍惜的空梦。
可下一刻,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再度稳稳挺立魔海中央。
眼底的悲凉褪去,余下的,是历尽千帆、不改其志的纯粹与孤勇。
世人弃善,我便独守善道;
世人逐魔,我便独镇黑暗;
世人必死,我便多撑一刻,为世间留最后一丝喘息之机。
纵使零星忠贞尽数陨落,纵使人间良知彻底断绝,纵使天地大势不可逆、人心沉沦不可渡。
他的道,不悔、不退、不灭。
噗——
又是一口金色道血喷洒而出,染红身前飘摇金光。
神魂本源再度崩损,他的气息愈发微弱,可撑开的人道壁垒,依旧横亘天地,死死挡住漫天魔潮,寸土未失。
魔渊深处,黑暗王座之上。
魔主静静俯瞰两极天地,看着腹地斩尽正道、彻底黑化的人族,看着边陲泣血守世、至死不屈的白衣孤影,淡漠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寂灭弧度。
“零星萤火,终难暖万丈寒夜。”
“人间正道,今日彻底凋零。”
“林辰,你守的道,从此世间,再无同路人。”
四域风声萧瑟,荒原魔啸震天。
一边,中州邪道昌盛,屠戮不休,人间彻底无善;
一边,极边孤道独悬,残血补天,天地仅剩一正。
正邪天渊,彻底割裂。
乱世最悲凉的终章,自此落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