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乡愁（一八二）
三 家 人
顾 冰
阿龙老友，你说你儿子大龄不婚，颇为之焦虑，我感同身受，但又无以解忧。我突然想起我父亲给我讲过的一件我们村上的事，说给你听听，权且当作是茶余饭后谈谈老空。我们村上有这样三家人，同一天成亲，但他们选择了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到头来结果却是一样的，为了叙述方便，我隐去他们的真实姓名，称他们为甲家乙家和丙家。你说，不喜欢看文字冗长，情节拖沓的文章，那好，我知道你时间金贵，本文我尽量说得简短些，不占用你过多功夫，看完，觉得意犹未尽就好。
甲家祖上贫穷，就靠那几亩薄地维持生计，但却生了一堆孩子，清一色五个带把的，人家劝他，你家这么多张嘴，你拿什么养活他们？甲回答，这不是人丁兴旺吗？人多为王，多子多福，以后他们长大了，一个儿子送一口吃的，我还吃不过来呢，等我死了，送殡的子孙，会排一长条田埂。为了孩子，他夫妻俩无论严寒酷暑，还是阴晴雨雪，辛苦劳作，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攒下点钱，自己动手盖了几间瓦房，连瓦工木工也没请，给五个儿子都娶了媳妇。他很骄傲，在三家人中，自己家是最有烟火气的，吃的那些苦都是值得的。
但乙家却对甲家并不买账，要说胀包，就要数他。他认为，生得多，还要养得好，你养那么多崽，一个也没进过学堂，只能像你父辈一样，在那几亩地里刨食，永远也走不出角落村，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常州城，连火车轮船也没乘过，而我一男一女二个孩子，数量不如你，质量却比你强，二个孩子都上到大学，而今，儿子在北平城里做官，女儿还去了英国，都是国家的栋梁之材，虽然眼下男不娶，女不嫁，但这份荣耀，是他走在人前心里自鸣得意地揣着的，这就叫书香传家，光耀门庭。
说起丙家，他既不羡慕甲家，又对乙家不屑一顾。他觉得甲家生那么多孩子，日子过得那么苦，一年到头吃的是糠菜，穿的是破衣，那是你自找苦吃，看不透人生，而乙家，二个儿女是有出息，但却像鸟都远走高飞了，三年二载也回不了几次家，说着好听，实际等于没生。还不如他俩口子，一个孩子也不生，年轻时，没有小孩拖累，天天像过蜜月，中年不用为孩子操心嫁娶，省了多少事。至于他家是天然不生，还是人为不生，我就不清楚了。在那个年代，也许没有人工避孕，我猜想，他家可能生不出，但倒也想得开，没有被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思想所禁锢，而且还乐惠得很。但对丙家，甲家骂他是绝屁股，家财没有人继承，死了连个扶灵柩的人都没有，更别想清明节有人给他上坟烧纸。乙家说他违背生物繁衍规律，要是都像他那样图年轻时享乐，这社会还怎么发展？不过，尽管我看不起你，你看不起我，这三家自我感觉都十分良好，日子过得安稳自在。
但是，老天似乎总不能让人过得顺心，要时不时出一些难题，让他们在不同的生活面前，作出现实的回答。那是个兵荒马乱的年代，甲乙丙三人结伴去苏北贩东西，走到圩塘江边，被忠义救国军张少华部队，当成赤色分子打死了。尸体拉回村里，三家人同时办丧事。
丙家无儿无女，就来了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丧事也只能由着他们随心所欲办，棺材只买了一口薄皮的，廉价的，吃的喝的却尽着好的买，这帮人说，俗话说吃死人，死了人怎么能不吃呢？家里没有钱就去借，你家又没有后代，家产留给谁，不吃白不吃。丙妻心有不愿，但因没人为她作主，吓得不敢作声，任由别人不加节制地化钱。更让她无奈的是，丙入殓的时候，按习俗要由儿子捧头，丙没有子女，尸体久久入不了殓。后来，有人出主意说，找一个血缘近点的男人也行，于是，找来了一个族里人，这人狮子大开口，说捧头可以，但要十块银洋，可怜丙妻一时哪里拿得出，但为了埋葬亡夫，含着泪不得不答应。这时，一个匪夷所思的一幕突然出现了，一位堂侄扑通一下在她面前跪了下来，他说，婶子，今后我就做你的儿子，我不要十块捧头钱。丙妻心中自忖，这家伙平时就是个无赖二流子，常常到他家骗吃骗喝，偷鸡摸狗，比那人更狠，要认下他，往后这家里的一切不都要归了他？
乙家不像丙家，没有子嗣，他家有儿有女，可是，儿女都在外面，那时没有电话，也没有电报，通讯只能靠写信，他儿子在北平，隔着几千里路，寄信起码要个把礼拜，女儿在英国，写信更要长达数月，所以，指望女儿回家奔丧，是不可能了，只有等他儿子回来。但当时，正是伏季大热天，毒辣辣的太阳照着，地里都要冒烟，等他儿子一个礼拜后才赶回来，尸体不要烂了？但乙妻拗得很，非要让她儿子回来见一面老子。开头二天，还有几个娘家亲戚陪着她，但几天后，尸体开始腐烂发臭，尸体上蛆蝇成群，屋里臭不可闻，娘家人便一个个都捂着鼻子，远远地躲开了。怎么办呢？总不能让死人孤零零地在屋里吧，再说，那些野狗饿极了，说不定就要扑上去咬死人一口。乙妻舍得出钱，说愿意出高价请人守灵，但任她苦苦哀求，村上没有一个人愿意去，村上人请不到，又到外村去请，结果别的村还是请不到。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当时，有一个要饭的去了，但没待多会儿，就连吐带呕地跑了。
要说丙和乙二家，一个没有儿女，一个虽有儿女，却回不了家，丧事办得如此不堪和悲凉，还情有可原，甲家子孙满堂，总不会如此了吧，但你这么想，就错了。甲家没有灵堂，没有人料理后事，更没有哭声，却爆发出激烈的骂声和打声。这是为什么呢？原来，这家兄弟不睦，原因是父母有偏心。那时，乡下兄弟分家，习惯做法是哥东弟西，哥南弟北，就是房子若是并排的，哥哥分的房子在东，弟弟分的房子在西，若房子是南北二廗的，哥哥分的房子在南，弟弟分的房子在北，他家房子是二间二廗，兄弟四人只得认老祖宗的规矩，分得北的明显吃亏，因为一个门朝南，一个门朝北，但也说不出什么，轮到老五，父母又给他盖了二间新房子，朝南，宽敞，敞亮。这也好理解，老话说，天下爹娘护小儿么，但其它兄弟却不平衡了，等他们爹一死，那兄弟四人说，就你小儿子得的最多，老子的丧事理应由你出钱，这小儿一听，就像铁锤碰到石头，一下子迸出了火星，哪有这道理，爹娘生了我们五个，凭什么由我一人承担，于是由动嘴，发展成了动手，最后，人打伤了，哪还顾得上老子的丧事？这些一娘同胞，全然不想自己住的房子是娘老子的心血，而存感恩之心，更无兄弟手足之情，却辎铢必较，吃不得半点亏。
阿龙老友，啰啰嗦嗦就扯到这儿吧，听了这个近似荒唐的故事，你一定会发一通感慨，你是不是要说，有没有孩子都一样？请允许我唱点反调，这三家的相同结局，根子不在于孩子，而在于大人自身。你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