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妈是2006年年底去世的,那年年初我爸爸先走的,我妈妈躺在床上不能自理的一年里,我全家搬回娘家照顾她,姐姐住得不远,几乎每天都去坐几个小时再回家照顾公婆孩子大人。那一年我妈妈的哥哥们经常来,坐在妈妈身边,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守着看着,再坐下午最后一趟车回天津市里,两地相距将近70公里,那时候大家都没有私家车,全靠小长途汽车,好在我家门口就有站牌。
前几天我写文章《姥姥的寿桃》提到过我妈妈有四个哥哥嫂子,还有不少侄男旺女,大家走动很近,关系很亲,尤其我和三舅家的表弟,那感情是相当铁。
后来发生的事是我们都始料不及的,我妈去世是12月26日晚上11:30,仅过半小时就算一天,转天所有娘家人都来了,他们在一间屋里开会,当时是三舅家的表姐清场,把我们的朋友和奶奶家的人都轰出去,关上门还插上插销,很快屋里就大声吵起来,有尖叫声,有吼叫声,似乎还有桌椅板凳碰撞声,那时我妈妈在客厅的冰棺里,我站在她身边默默哭泣,我不明白,平日对我和姐姐宠着惯着的舅舅舅妈们今天咋都绷着脸,等他们吵够了开门出来各个神情严肃,我那亲如自己的表弟也一副冷漠的表情,后来他们要求吃饭时先吃,吃完端出来其他人再吃,舅舅们坐在屋里也不出来,舅妈们站在屋里也不出来,表姐出来语言刻薄,进去嘻嘻哈哈。我和姐姐一脸懵圈,老程和我姐夫去问有什么要求,他们也不说,我朝表弟挤出一个笑他扭过头也不搭理我。我老叔看到这局面贴着墙根溜走了,老程的几个哥们儿看不下去了,往屋里端茶倒水问哪里不满意我们改,舅舅们不说话舅妈们不搭理。
那天我的世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妈妈没了,亲情也没了,那天我知道从此我只有一个姐姐了。
出殡那天首先是我一个舅妈嗷的一声扑向冰棺,还伸手去掀盖子,老程一个手疾眼快用身体挡住,他朋友伸脚下拌,舅妈一个踉跄跪在老程身前,她扑打着老程,老程顺势将她身体转90度,她摔在地上,我表姐表弟立刻扑上来要打老程,老程的朋友伸手去挡,当时场面一度混乱,只看见表姐表弟纷纷摔倒,我和姐姐站在冰棺的另一侧惊呆了,几秒钟发生的事情令我们傻在那里,老程和姐夫还有几个哥们儿控制住场面,起棺下楼,后面就再没什么意外了。
离开殡仪馆,大家转战去吃答谢宴,娘家人坐一个单间大桌,席间我们四个去敬酒,进屋之前听到的欢乐声瞬间凝固,他们再次摆出冷峻的面孔,那个舅妈说的话我是一句也没听懂,大概是说从小看我们长大,我们不念恩情。我视舅舅舅妈如自己父母咋就不念恩情了呢?我真的没明白,大家客套两句就出来了。
他们走的时候我们四人站在门口挨个握手,我说:“等这边忙完就去看你们。”我那个舅妈冷冷地说:“永远也别去。”我当时委屈地哭了,老程揽着我的肩膀说:“别怕,有我呢。”我舅妈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家就你一个明白人。”老程说:“她们姐俩有我罩着呢,你们放心回去吧。”
那天是我和妈妈的娘家人最后一次见面,和我那亲如自己的表弟最后一次见面,如今过去15年了,相距70公里,从未相见。
记得转年有个表舅来我家,指责我不该不去看舅舅,我说:“舅妈说从此断绝关系,表姐在电话里说谁敢去串门就轰出去。我要去了不让进门怎么办呢?”他说:“那你就跪在门口等开门。”正说着老程回来了,客客气气地打完招呼静静地听了建议,然后站起来拉开门:“滚!我家姐俩只跪父母,有我在谁也甭让她们受委屈!”
时隔很多年,前几天我和姐姐聚会,老姐说当年三舅妈要妈妈的房子,说因为我妈没有儿子,房子应该给娘家侄子,我大舅妈生了两个儿子,当时表态不要。她说要过来给她儿子,她儿子就是我最爱的表弟。这就是那天屋里开会的主要议题,舅舅们不同意,舅妈们不乐意,所以打起来了。
我和老姐碰杯,真奇怪,一生以自己是正宗城里人自居,却在这件事上要随农村人的习俗,说什么房子要给侄子,开国际玩笑呀!
老姐问我:“如果有机会你和表弟相见会重归于好吗?”
我起初思考这个问题就像思考“假如我有三千万会怎么花?”一般激动,经过一番回忆,还是算了吧,既然15年他没有想起我,今生也没必要再相见,他爱他妈妈肯定胜过我这个表姐。余生各自保重吧。
写在题外:我大概是老了,最近总是回忆过去,那些画面清晰的如同正在看一场怀旧电影,那些亲人曾经如此相爱却在财物上暴露本性,我至今不明白的是截止到我父母离开之前他们是怎么做到爱我如己出的,妈妈离开我们之后他们又是怎么做到立刻撕破脸皮的,莫非世上真有戏精本精?又或者老程这些年一手遮天挡住了外界一切丑恶我才得以懵懂如少年?
感恩我遇到的善良原谅我见到的丑恶,万事皆有因果,我将继续以真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