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王晓艳|海口经济学院
看袁进华这几幅画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人为什么总要变成动物?
画里有兔子的脑袋、人的身体,有几只鼠抱在一起,有人怀里抱着一条粉红色的蛇。还有三个人,头顶长着角,胳膊搭在彼此肩上。这些形象乍看有些荒诞。我却没有觉得特别陌生。中国人从小就习惯一件事情:把自己和动物联系起来。

你属什么?这是我们很小的时候就会被问到的一句话。属鼠,属牛,属虎,属兔。一个好端端的人,因为出生的年份,从此便与一种动物有了关系。老人甚至会从人的性情里寻找生肖的影子。这个孩子属猴,难怪坐不住;那个人属牛,脾气犟。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些年在云南、河南、山西、内蒙古一些地方做乡村和地域文化考察,我见过不少民间留下来的老东西。剪纸、泥塑、刺绣、面具,还有一些说不清年代和来历的纹样。看得多了,我有一个很深的印象:民间的想象其实远比我们今天大胆。
人的头上可以长角,鸟可以有人的眼睛,鱼肚子里能开花。老虎未必要像真老虎,神也未必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过去的人似乎不太在意这些界限。倒是今天,我们越来越习惯把什么都分清楚。人是人,动物是动物。传统是传统,当代是当代。袁进华又把它们弄混了,我觉得有意思的恰恰是这种混杂。

他的兔子不在月宫里。没有桂树,也没有嫦娥。几只兔头人身的家伙穿着红衣服,挤在一起,手里牵着一根绳。几只鼠也不偷粮食,它们穿着深蓝色的衣服,七手八脚地抱着一个白色熊的身体。蛇是粉红色的,被人捧在怀里,软软地从肩头垂下来。
至于那三个头上长角的人,我看了很久。他们互相搭着肩,站得松松垮垮。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也许是山西某个村口,也许是一场席面散去以后。几个人喝了酒,搭着肩往回走。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只是我自己的联想。
但艺术有时就是这样。画的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却让你想起一个见过的人。袁进华给人换上一颗动物的脑袋以后,动物的意味反倒慢慢退了。留下来的,还是人。

这些年做乡村文化研究,我常常碰到一个问题:面对传统,我们是不是太喜欢解释了?一说生肖,便要讲十二地支;说到蛇,便去寻找图腾;兔子自然与月宫有关;牛背后是农耕文明;鼠则常被解释为繁衍、机敏或者生命意识。
这些说法大多有出处,也没有什么错。只是有时听多了,我会觉得累。我在村里见过一些老人,他们会做非常漂亮的东西。问一个纹样是什么意思,老人说,不知道,老辈留下来的。再问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绣,他会告诉你:“一直就是这样的。”以前我觉得这句话太简单。后来走的地方多了,反倒越来越能理解。“一直就是这样。”对于研究者而言,这当然不能算答案。可在生活里,很多事情原本就没有答案。
一只绣在鞋面上的老虎,一张贴在窗户上的剪纸,一只过年时戴过的面具,最初未必承担什么宏大的文化意义。有人喜欢,有人觉得吉利,孩子摸过,老人收起来,年复一年,它们才慢慢成了今天所谓的传统。文化在成为“文化”以前,大概先是日子。
因此,看袁进华这组画,我并不太想替那些动物寻找出处。它们究竟是不是生肖,也没有那么要紧。真正吸引我的,是画里那种不太讲规矩的造型。兔子的头大一些,人的手小一些。三个人的身体可以歪歪扭扭连在一起。蓝衣服涂成一大片,几只手臂交错着,甚至一时分不清谁抱着谁。背景是金色的,画面上的人却一点也不庄重。这让我想起一些民间造型。

山西的社火脸谱,从来不怕颜色太重。河南一些泥塑,鼻子大得出奇。云南不少传统纹样里的动物,如果拿动物图谱一一核对,恐怕很难找到对应的物种。可当地人从来没有觉得不像。他们认的是另外一种“像”。我也说不好该怎样准确地形容。大概就是老百姓常说的:有那个意思。
袁进华这几幅画,也有“那个意思”。我尤其喜欢三个头上长角的人。他们没有脸。准确地说,是画家没有给他们明确的五官。可三个人站在那里,却各有各的样子。右边的人身体向外坠,胳膊还搭着中间人的肩。中间的人被夹在里面,一只手垂下来。左边的人稍稍低着头。不知道他们刚刚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准备去哪里。但那种身体之间的距离,很熟。
在乡村做访谈的时候,我有时会注意人的手。一个人嘴上说“不在意”,手却不停地搓衣角。说起多年不回家的孩子,老人可能忽然起身去擦桌子。问到一些难过的事情,他不回答,只低头摆弄手边的东西。后来我越来越觉得,身体比语言诚实。
袁进华的画里,动物的头很醒目,真正让我停下来看很久的,却是那些身体。抱着,搭着,牵着,捧着。这些动作都很普通。没有英雄,没有戏剧性的场面,甚至没有一个人物拥有明确的身份。可他们总在碰触另一个身体。这使我想起中国人表达感情的一些方式。
我们过去似乎不太习惯把很多话直接说出来。老人牵着孩子,不会说“我爱你”;母亲替女儿理一下衣领,也不会解释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几个男人喝了酒,搭着肩膀回家。村里熟人见面,拍一下胳膊。话不多。动作在那里。
所以我看袁进华画中的这些人物,并没有首先想到怪诞。我只是觉得,他们身上有一种很旧的身体记忆。这种感觉到了金色背景上,又有些变化。四幅画都是金色底子。中国人对金色并不陌生。寺庙、神像、宫殿、法器,它常常与庄重、神圣有关。袁进华却在金色上画了一群兔子、老鼠、蛇,还有几个东倒西歪的人。
第一次看,我觉得有点好笑。后来又觉得,这个金色似乎不能换。如果是白色,画可能太轻。黑色又显得过分用力。现在这样,一片金色托着这些有点滑稽的形象,竟让我隐约想到旧时民间那些已经说不清来历的神谱。当然,只是我的联想。
中国民间原本就有许多奇奇怪怪的神灵和精怪。狐狸可以变成人,树老了会有灵性,一块石头待得足够久,也可能有自己的脾气。人与万物之间,好像总留着一点缝。人可以过去。动物也可以过来。
我们现在当然不会这样理解世界了。东西被分类,进入博物馆以后标上年代、材质、尺寸、编号。研究者继续替它寻找源流和意义。我们知道得越来越多。只是有时候,我也会怀念那一点没有被解释清楚的东西。一只兔子为什么不能长着人的手?袁进华没有回答。他画了。这些年谈传统文化,常常会说到“创造性转化”。我自己也用过这个词。只是说得多了以后,我偶尔会警惕。好像面对传统,艺术家必须先找到一个符号,然后替它换一种现代形式,最后再说明传统与当代如何发生对话。创作大概不是这样发生的。至少不会每次都这样。
如果一种文化经验真的进入了一个人的身体,它未必会按照原来的样子出来。有时变形,有时走样,有时甚至显得不伦不类。我反而愿意多看一眼这种不伦不类。因为我在乡村看到的很多东西,本来就在变。一座老房子,祖父加过窗,父亲修过屋顶,儿子把厨房贴上瓷砖。你问哪一个才是它的原貌,很难回答。但一家人还住在那里。
有一次听人说要把一个村子“恢复原貌”,我问了一句:恢复到哪一年?对方愣了一下。这件小事我一直记得。文化大概也像房子。只要还有人住,就免不了修修补补。今天添一扇窗,明天拆一道墙。几十年以后,模样早已不同,但有些东西并没有断。袁进华画里的兔、鼠、蛇和那些长角的人,让我想到的正是这一点。它们已经回不到古代,也没有必要回去。
它们穿着说不清时代的衣服,做着我们熟悉的动作。它们不像任何传统生肖图,却又似乎与中国人古老的动物想象有一点关系。
这点关系很淡,我也不想考证。看画毕竟不是做田野报告,写到这里,我又回头看那条粉红色的蛇。两个人站着,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把蛇抱在怀里,蛇从肩头垂下来。小时候,大人常常用动物吓孩子。狼来了,蛇咬人,老虎会吃人。动物意味着人的生活之外那个陌生的世界。可在这幅画里,蛇被抱住了,兔子长出了人的手,鼠也在抱着什么。
人与动物之间那条原本应该很清楚的线,被袁进华擦得有些模糊,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意如此。也许画家只是画了自己想画的东西。评论者总有一个毛病,看见一块石头,也想翻过来看看下面还有什么,我大概也没有例外。不过这几幅画确实让我想起,过去的中国人似乎从不认为人与动物隔得那么远。
今天呢?我又看了一遍画,好像也没有多远。
王晓艳 海口经济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