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花

醒来的时候,身上暖暖的。

窗帘被风吹动,正轻轻地摇晃。窗户敞着,露出洁净的淡蓝天空,阳光安静地洒在白被子上。窗台上,放着一支粉色的花。

与其说是一支,不如说是一簇。虽然只有一根主枝,顶部却绽放得满满当当。花瓣由浅至深,从纯白慢慢染上浅粉,包裹着淡黄色的花蕊,就这样默默地睡在窗台上。花朵里饱含着水润,衬得颜色鲜亮,像刚从花丛里摘下来的。

“醒了?”有人的声音。

穿着白衣服的人走近床边,“嗯。”我回答道。

他低头看了看我的脸,又转头盯着我的脚,“左脚能动吗,动一下我看看,然后勾一下脚趾。”我一一照做了,他的眼镜片亮得反光。

男人鼓着腮帮子,敲了敲我左腿上的石膏,问我些有关痛不痛的问题。逐个回答之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着“看着还行,等下拍个片就可以回家了。家属好像去买早餐了,等下回来。”之类的话,咔嚓一声关上房间的门。

躺在床上,我无聊地打量着周围。那朵花仍睡着,只不过由于阳光的普照,好像变得蜷缩了身体。

房门又被打开了,是母亲和一个熟悉的身影。看到我醒着,两人走过来,把早餐放在床头边的柜子上。听到我说可以出院了,母亲开始收拾起东西。她则一直扫视着我。她的眼睛很美,透过瞳孔,仿佛能看见粉色的、绿色的海洋。

她把吸管插进塑料杯子里,解开包装袋上的结,把豆浆和包子递给我,“喏。”

“谢了姐。”我从她手里接过来,包子的皮散发着热气,还挺烫的。但怕接来给去得太过麻烦,所以强忍着握住了。

她的家好像就在附近,一个老式的小院子。她叫依倩,从小住在我的隔壁。虽然年纪比她稍大一点,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称她姐姐了。

放学的时候,因为离家很近,所以我们俩就一起结伴走回家。回家的路上会经过一座桥底,有人把那儿做成了个花卉市场。每次走过,不免被闪烁着的霓虹招牌和传来的复杂香气吸引。我和依倩都扭头看那些花。粉色、白色、橙色,一枝独秀、簇成一团、高低错落,各式各样,全部摆在路边,对着行人微笑着。有放在低处的花沾染上灰尘,依倩有时会弯下身子,轻轻抚掉上面的尘埃。

依倩翘着腿坐在床边,用手掌托着右脸,眼神涣散地看着我吃早餐。偶尔我们的眼神短暂地对上,我总会闪开。

“我能动一下吗?”她忽然指着我左腿上的石膏,“没打过这个。”我唔嗯地附和着。依倩把左手食指弯起敲了敲,又用拇指上下搓着。“那个,”她停下手中的动作,“好久没见到你了,等下要不去我家坐一下,我外婆在家。”

“可以是可以,就是...”我把头朝向门外努了努嘴。“我跟你妈说。”

母亲去护士站问护士能不能去拍X光片出院了。等到她回来,示意可以动身后,我用双臂支起身子,一点点朝轮椅上挪。“我来推吧。”依倩说。我不禁担心自己会不会太重了,所以尽量直着身体,而不是直接瘫在上面。依倩好像也没推过轮椅,时不时会往左右偏移一些。

做完X光检查,依倩和母亲把我推回了房间,移到了床上。依倩拿来枕头,垫在我左腿上的石膏下。确认我没有什么不适之后,两人一起出了房间门。回来的时候,母亲左手拎着装着药的白袋子,右手则是五颜六色的纸张。“走吧。”

母亲拉着行李箱,提着大包小包走在前面。依倩推着我,慢慢地跟在后面。她呼出的气息穿过我的头发,有些痒痒的。出了医院门口,我感到了轻微的眩晕。母亲帮我们叫了网约车,帮我放倒座椅、抬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后,一遍遍对着我们俩重复:“千万别让他乱动啊,千万别。”看着母亲脸上微皱的眉头,我有种愧疚,又有点好笑的感觉。

坐在车上,通过车内的后视镜,能够瞥见后排的依倩闭着眼睛,额头靠在车门上打盹。依倩穿的是米白色的裙子,外面套着淡粉红色的罩衫。头发上的黑色发圈,绣着铃铛样的装饰。

一连几天,依倩的注意力都被一支粉色的花吸引了。每次经过,她都眨巴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我没觉得这朵花与其他的相比有哪里特别,但依倩一遍遍的注视下,让我也不自觉地开始观察起它的形状和颜色。

两周后是依倩的生日,我想把这朵花送给她当做生日礼物。那时候还小,没有自己的钱。翻遍了家里的柜子也只找到几个粘着污垢的硬币。拿着所有的硬币去问了店主,果然远远不够。依倩的生日越来越近,一急之下,我趁着依倩生日前一天的晚上,偷偷溜到了桥底的花卉市场,摘走了那支粉色的花。

紧紧咬着牙齿回到家,把房间里的台灯开了起来。先把花插在矿泉水瓶里,撕下作业本上的一张纸,在一面用彩笔涂上各种颜色,写上“生日快乐”,最后用双面胶贴在水瓶的外侧就完成了。第二天我起得很早,端着这支花小心翼翼跑到隔壁喊依倩的名字。她推开门,揉着眼睛问怎么了。我把花藏在背后,一边对着她说“生日快乐”一边把那支花展现给她看,途中太过着急,还把瓶子里的水洒了点在院子里。

依倩瞪大了眼睛,视线在我和花之间来回摆动。最后她伸出手接过瓶子,摆在了门边的窗台上。随后抱住了我,对我说着谢谢。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感受着依倩的拥抱,从脸上延伸到耳边的颜色,或许比那支花红得多的多。

车停了下来,到了进不去的小巷口。司机喊醒了依倩,协助着依倩支好轮椅,又帮我转移到了轮椅上。

巷子里人流稀疏,几乎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很多人家的墙上长满了爬墙虎。道旁的树高大粗壮,遮蔽了不少阳光。依倩轻轻推着我往她家走去。小巷里的路凹凸不平,我低着头,像是要把头埋到怀里,面目狰狞地咬着牙齿。依倩侧过身来问我怎么了,我用力咳嗽了两声,勉强挤出“没事”两个字。

到了家门口,依倩大声向门内喊着外婆,一边把我往院子里推。推门出来的人比我印象中苍老了不少,她走下阶梯,晃着双手拍着我的肩膀,说着“好久不见”之类的话,随后问为什么会弄成这样。我只好挠挠头,解释是雨天骑车不小心滑倒了。

“快中午了,我去做饭啊,正好刚买完菜回来。”不容我说话,外婆转身向屋内走去。依倩把我推到院子里的阴影处,从屋子里搬来一张椅子,坐在我身旁,拿着把竹扇子给我扇风。屋子和院子隔着两层阶梯,所以只好待在院子里了。

隐约听到外婆喊“阿倩,过来帮下忙呀。”的声音,依倩便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轻声对我说:“我先去帮下忙,先自己待一会,就一会。”接着把扇子丢在我肚子上,也往屋内去了。

我的身旁竖着几个架子,架上摆着一盆盆花,绝大多数都是粉色的,形态各异。门前的窗台上、我所能窥见的屋子里,也摆着许多。一眼望去,像是粉色的海洋,花朵下是点缀的绿叶片,粉色的海洋下,是绿色的海洋。呼吸着,闻到的除了太阳的热气,还有淡淡的清新。

自从摘了那支粉色的花后,每当经过花卉市场门前,我都不自觉地加快脚步,有时甚至拉着依倩的手,速度快到像是要跑起来。一来二去,她也觉察出了不对劲。再三追问之下,我才说出实情。听完我的话,依倩咬着嘴唇,强忍着眼泪。“怪不得那朵花这么快就枯掉了,肯定是因为你。”依倩这样说着。自知没有反驳的权利,我只能低着头听着她的指责。

依倩提出跟店主说明情况,然后赔给他。虽然我很想答应,可实在没有钱。依倩无奈,只能先由她垫付。她拽着我进了市场,跟店主一五一十讲了过程。店主是个胡子很长的中年男人,听了依倩的话,脸上没有表现出很强烈的情绪,只是点了点头,收了钱后就让我们离开了。

从门口往里看,能望见外婆和依倩在厨房里走来走去的身影。依倩系着围裙,看着她,觉得她那瞬间真像一位真正的姐姐。不久之后,从屋子里传来食物的香气。依倩搬出小桌子,在院子里张开,又拿了两把塑料凳子出来。外婆两手用毛巾托着菜盘子,一道道往出端。

“开饭啦。”依倩蹦蹦跳跳地拿着筷子出来,心情很好的样子。她给我打了一碗饭,我端着饭碗,依倩和外婆交替地给我夹菜。依倩忘记解下围裙,我看着她的侧脸,眼角莫名地湿润了。巨大的情绪席卷的速度之快,眼泪开始一滴一滴往碗里掉。

外婆注意到了我的不对劲,连忙站起身来,绕到我身后拍着我的背,“是不是呛到了?”依倩也转头看向我,嘴角轻轻上扬,开口道:“多大个人啦。”

院子旁的树上,落下了一片绿叶,正好掉在我的碗里。三个人都愣住了,我低下头,嗤嗤地笑着。依倩看到我笑了,不知为何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经过花卉市场时,我不再步履匆匆了。依倩在那之后,照例和我上下学,日子没什么变化。父母给的买铅笔、买本子的钱,每次我都会留下三四元钱。铅笔可以削两头用、作业本的封面能用来写字、纸飞机也可以不折,久而久之,攒下不少钱。

周六,依倩不在身边。我独自来到桥底,走进了花卉市场。我把口袋里所有的钱都递了出去,问店主够不够钱买一盆花。心里想着,如果他对我发脾气,就直接回去,那些钱就当是赔给他的。店主看了看我,张开了围裙前的口袋,示意我把钱全放进去,也没看一共多少钱。他接着伸了伸下巴,“挑呗,随便。”

我找不到与之前那支花一样形状的花了,所以只能选了一盆颜色相同的。走之前,怕依倩误以为是我又偷了花,于是便想让店主给我一些账单之类的纸。店主听到这个请求,扑哧一下笑了,鼻子里呼出的气息让他脸上的胡子动来动去的。“我们这里没有账单这种东西呀,怎么办,我给你手写一个行吧。”这么说着,他撕下一张日历,拿反面写了账单递给我。

抱着花,口袋里装着店主手写的账单,跑到了依倩家门口。我喊着依倩的名字,她推开门,看见我抱着一盆花,眼睛亮了亮,眨着眼睛盯着我。我把那盆花放在窗台上,气喘吁吁地从口袋里掏出账单,展开给依倩看。

渐渐,依倩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她咬着嘴唇,强忍着眼泪,随后再一次抱住了我,对我说着谢谢。我有了回应的勇气。我将双臂环绕在依倩的颈后,原来她的身体也烫烫的。下巴靠在依倩的肩膀上,我看着那盆粉色的花。印象里,那是依倩院子里的第一抹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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