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姑父虚岁63，刚领了不到两年的退休金。
他在家里有大哥大姐，身下还有两个妹妹。父母早就去世了，就连他大哥，也在几年前病故。
老姑父九十年代随着下岗潮流，从县社系统的一个商场售货员变成了下岗职工，失业在家。
老姑在医院做消毒工作，原本俩人工资养一个孩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老姑父下岗，就只有老姑一个人工资。还不到五十，不是养老的年纪。
老姑父开过电驴子，在东北前些年大街上常见，带棚电动车，司机后面两座，不大的车斗，人太胖都坐不下。
那时候老姑父贪玩，也赚不到多少钱。表弟还在读书，后来有亲戚介绍他去北京一个地板厂打工，能多赚点钱。
老姑考虑到在北京人生地不熟，老姑父没人玩了，工资还能稳定，这样的好事一般人是遇不到的。
果然，老姑父在北京的地板厂干了十多年，社保也在续交，他做库管。兢兢业业的，很得老板喜欢。
一个月4000多的工资，在2000年过后不久，算是高薪了。
老姑退休后也去了北京，为了多攒钱给儿子买房说媳妇，还在努力奋斗。
十年前，他们两口子把儿子大学供下来。
儿子就业，正好赶上单位分房，两口子给儿子交了首付。
北京通州的住处，是租的民房，十几平米，条件极差，他们忍了，目标明确啊。
按说，老两口有正事，也没白忙活，也没白吃辛苦。
儿子房子有了，盼望下，对象也有了。
好日子算是来到了。
可老天爷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四年前的五一节，老姑从北京回来，还没回北京呢，有一天老姑父突然自己回来了。
老姑着实吓了一跳，老姑父说在北京尿血，大夫让到大医院进一步检查，他自己没主意就回来了。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硬座，省钱嘛。听着让人心酸，进一步检查的结果更让人心疼。他被确诊为膀胱癌不知道是否转移。
接下来是艰难的治疗阶段，开始保守治疗，从尿道下管子，仪器探头的小勺子把膀胱里的病灶挖除干净。
这样的操作几乎三个月做一次，几次之后，教授说必须手术，多次重复发作，控制不力容易转移。
就这样，去省城大医院做手术，北京请的教授。做之前反复论证，切除膀胱后怎么改道？
这种经历从来没有过，老姑懵了，六神无主，老叔和我父母，加上我和弟弟，都来帮忙。
二姑从北京请的教授，她随同一起前来。
综合各种改道方式的利弊，最后选择把输尿管接到肚皮上。
手术很成功，老姑父也没叫苦叫痛。老姑抱持着充满希望的心态，快60的人了，整天在医院奔忙。
儿子在大庆油田，已经是采油队的领导，特别忙。老姑父手术前，他来的，老姑父没出院，他已经被迫返回单位。
术后护理也没那么容易，有时候输尿管里插入的引尿管会扎到肾，会出血，很吓人。
老姑摸索了好久，把老姑父照顾的很好。老姑父有炎症发烧，老姑能给他静脉输液。
老姑这个小老太太从敏感，胆小，被老姑父的病给折腾的越来越强大，越来越有抗压能力，虽然她也有了个毛病，一着急焦虑就会不自觉地晃脑袋。
原以为就这样维持着，老姑父临近退休，北京工作也辞了。
医生分析老姑父的病很可能跟他长期在地板仓库接触有毒物质有关。
但不管怎么患病的，也没办法逆转，好好治疗养护吧。
日子本就不易，不到一年，老姑父又出状况，去省城医院复查，左肾有了肿瘤，再一次手术，切除左肾。
这下好了，肾功能不全，有些药不能吃，身体状况更差了。
有时候尿袋里有血色，有时候就发烧，不能爬楼，动作大了肾部插入的管子会扎出血……
老姑父有病后了解到一些病友，没有好的照顾去世了。有的还活着，也很艰难。
如果就这样，也还好。
去年十二月初的一个上午，老姑打电话说老姑父脑血栓住院了。
这真是雪上加霜。
老姑不敢告诉儿子，报喜不报忧。疫情期间，管控严格。
孙子还不到一生日，媳妇是老师，儿子太忙。况且黑龙江到吉林，路上很多阻碍。
考虑的挺多，我们心疼老姑，就去帮忙做点事。
好在老姑父的大姐和老妹有时间，真是长姐比母，他大姐出力最多，也是七十来岁的人了，每天都到。
几天后，老姑父病情突然加重。晚上七点多，老姑打电话让我去她家取老姑父的装老衣服，病情危急。
急忙取了东西过去，才知道老姑父突发脑梗。本就右侧肢体不能动了，脑梗又是重击。
这下子老姑扛不住，给儿子打电话，人都要死了，儿子必须回来，下刀子也得回来。
表弟呆了一周，老姑父竟然奇迹般稳定下来，表弟走了，老姑父住了一个多月。
大夫也没招治了，交代老姑，他随时可能不行，要有心理准备。
没想到回家后，他缓过来了。除了动不动见到人说话就哭，容易激动，还动不了，活得还算很有生命力。
苦了老姑，窝吃窝拉的老姑父，导致每天老姑工作量都很大。
大家都有忙的，只能她自己受累。
老姑父肚子插管不能做复健，只能慢慢恢复。最近每天他大姐都会去帮老姑照顾老姑父，把他扶起来，站一会，坐一会。
给他申请了残疾证，过段时间会给个轮椅，等身体硬实点，天气再暖和点，就能把他推出去晒太阳了。
给他申请轮椅，老姑父特别开心。虽然变傻了，但心里没事，可能多活几年，这也是好事了。
感叹于生命力的脆弱，更感叹于生命力的顽强。
常听说有人检查出癌症，没几天人就没了。突然被打击的崩溃，不是很容易抗住的。
老姑父痛感神经不敏感，让他平时好过很多。
老姑说老姑父像小孩一样，有时候祸祸人，也没办法他活着，老姑虽辛苦，也算有个伴。
年轻时吃苦，本以为儿子成家立业他们可以享福，没想到还有苦等着。
这就是人生，苦是常态。喜乐参半，好好活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