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者》
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盯着天花板,心里盘算着:从他宿舍坐高铁回来是六个小时,那么现在他在做什么?应该刚从实验室回来,在洗漱,或者已经躺下刷短视频。异地恋的日常就是反复计算时间差,把一个人的生活拆成碎片,再费力地拼进另一个人的生活。
昨晚睡前我们视频了十七分钟。他说最近项目忙,周末可能没法聊太久。我说好。然后互相道了晚安,屏幕暗下去,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像一座孤岛。
我就是在那样的安静里睡着的。
梦的开始总是模糊的。像是有人把镜头突然推进,画面一下子清晰起来:我站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下,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发来的定位——他宿舍的地址。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来,也没告诉他。只是身体先于理智行动了,像有什么东西拽着我的脚步,一层一层往上爬。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一半。我每踩一步都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回声。走到五楼,右手边第三个门,门牌号502。门没锁,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光。
我推门的动作很轻,轻到不像一个“突袭”的人该有的样子。甚至那一刻我还在想:万一他只是忘了锁门呢?万一是我想多了呢?
然后我看见了。
他的床上躺着一个人。不,是两个人。被子掀开一角,他的手臂从里面伸出来——那条手臂我太熟悉了,虎口有一颗小痣,我曾经无数次把手指覆上去,说这是他的“北斗星”。此刻那颗北斗星正搭在另一个人散开的头发上。
我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钉住的木头。
他先醒的——或者说,他根本没睡。他坐起来的动作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种被打扰的不耐烦。而那个女生也慢慢坐起来,长发遮住了半张脸,她没有看我,低头找拖鞋。
“你……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
我想尖叫,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我听见自己用一种完全陌生的声音说:“她是谁?”
他没回答,而是起身套上T恤,动作利落得像排练过。那个女生已经穿好了外套,安静地站在墙角,像一件等待被领走的行李。
我终于爆发了。我开始喊,声音大到自己都觉得刺耳,“你为什么这样?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我见过你爸妈,你妈还给我织了围巾——”
“够了。”他打断我,声音很硬,“你以为你没有问题吗?你每次来都要翻我手机,视频的时候总要问我跟谁吃饭,上次还让我拍宿舍全景给你看。你有完没完?”
每一句话都像针。我想反驳,想说那是因为异地让我害怕,想说我只是太想你了——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眼泪。我用尽全力去推他,可他的身体像一堵墙,纹丝不动。
然后他做了梦里最让我心碎的事:他绕过我,走向那个女生,低头说了句“我送你”,语气温柔得和刚才判若两人。他们一起走向门口,经过我身边时,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那一刻我忽然清醒了——不是从梦里醒来,而是在梦里忽然获得了某种冷酷的理智。我蹲下来,开始翻角落的垃圾桶。
纸巾、零食袋、一个空的酸奶盒。我用手指拨开那些黏糊糊的东西,拼命寻找一样东西。避孕套的包装,或者用过的避孕套。只要找到,一切就坐实了,我就不用再猜了,不用再在每一个深夜反复想“他到底有没有”。
可是垃圾桶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连可疑的纸团都没有。
这种干净反而让我更崩溃了。没有证据,就意味着我的愤怒没有落脚点,意味着我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多疑、神经质、让人喘不过气。我瘫坐在地上,掏出手机想打给他兄弟,想问他们知不知道什么。可是通讯录翻了半天,我根本不确定谁是他的真兄弟,谁只是酒肉朋友。
我想起上个月我们一起回他家吃饭,他妈拉着我的手说“等你们稳定了就定下来”。他爸还开了一瓶茅台。一切那么真实,那么笃定,像一座地基扎实的房子。
可现在,这座房子在我心里出现了裂缝。我不知道裂缝是一直存在的,还是我亲手敲出来的。
“你还要在地上坐多久?”
我抬头,他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一个人。他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表情看不清楚。
“我翻了垃圾桶。”我说,声音沙哑,“什么都没有。”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彻底坠入冰窖的话:
“因为我在你到之前,已经扔了。”
———
我猛地睁开眼睛。
窗帘缝里透进一线天光,是那种介于凌晨和黎明之间的灰蓝色。手机还在枕头旁边,屏幕暗着。我摸过来看了一眼:凌晨四点四十一分。没有新消息。
枕头上有一小片湿的痕迹。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干的。也许是翻身时压出来的口水,也许是我在梦里哭过,醒来时眼泪已经干了。
我躺在床上,把梦境回放了三遍。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不像是梦——宿舍的布局、他虎口的小痣、垃圾桶里酸奶盒的生产日期。大脑编造谎言的能力,有时比记忆更精密。
天慢慢亮了。我给他发了条消息,只有几个字:“今天忙吗?想听听你的声音。”
他大概还在睡。消息显示未读。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蜷成一个球。我知道这不是预言,这只是我内心恐惧拍出的一部电影——而我是唯一的导演、编剧和主演。可知道归知道,那种被扔在一边的感觉,那种蹲在地上翻垃圾的绝望感,还贴着我的皮肤,像一件湿透的衣服穿在身上。
今天大概会是个晴天。我会起床,洗漱,吃早餐,然后等他回消息。我不会告诉他这个梦。不会告诉他我在梦里翻过他的垃圾桶。
因为我害怕他听完之后,会露出梦里那个表情——那种被冒犯的、疲倦的、像在说“你看,你果然又来了”的表情。
可我又忍不住想:如果他真的什么也没做,他会不会只是心疼地抱抱我,说一句“傻瓜,那只是梦”?
我不知道哪个更接近真相。
我只知道,此刻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而我还躺在这个潮湿的梦里,不想起来。
心口有点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