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我杀的第一个人,是你教的 - 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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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下来,几乎要碾碎远处光秃秃的山脊线。空气又湿又重,吸进肺里像堵着团浸透水的棉絮,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铁锈和烂泥的腥气。刑场设在一片低洼的开阔地上,几天前的大雨让这里变成巨大的泥潭,浑浊的黄汤没过了脚踝,黏腻冰冷。军靴每一次从黏稠的泥浆里拔出,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噗嗤”声。

刑场中央,跪着最后一个人影。

他几乎被泥浆裹住了,赤裸的脊背像一张被胡乱揉搓后又摊开的纸,上面纵横交错的鞭痕被雨水泡得发白、翻卷,暗红的血丝混着泥水不断蜿蜒流下。他的头垂得很低,湿透的头发黏在颈后,瘦削的肩胛骨在皮肤下尖锐地凸起,随着粗重而断续的呼吸微弱起伏。两个持枪的士兵一左一右,像钉在泥地里的木桩,枪口斜斜向下,冰冷地指着他。

我站在他身后几步远,手里握着那把熟悉的勃朗宁。雨水顺着帽檐淌下来,在眼前连成冰冷的水线,视线有些模糊。枪身沉重而冰凉,指尖反复摩挲着扳机护圈前方那块被磨得异常光滑的金属——这几乎成了我每次执行这种命令前无意识的习惯。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雨点密集砸在泥水里的单调噪音,噼啪作响,敲打着每一个人的神经。列队围在刑场边缘的士兵们,目光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后背上,等待着那个注定的、代表最终裁决的枪声。空气绷紧到了极限,仿佛再落下一滴雨水,就会彻底断裂。

“抬头。”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块突兀的石头砸进这片压抑的死水里,清晰地穿透雨幕。

泥泞中的人影似乎僵了一下。那低垂的头颅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重,一点点向上抬起。这个过程被雨水拉得无比漫长,颈项的线条在泥污下绷紧、伸展,显露出一种濒死的脆弱。

他的脸终于完全仰了起来。

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污垢,淌过深陷的眼窝和高耸的颧骨,洗出一道道短暂的、相对干净的沟壑。一张被饥饿、折磨和绝望刻画出嶙峋轮廓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活气。那双眼睛,空洞地望向前方的虚空,瞳孔里映不出任何东西,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像两口干涸了太久的枯井。

然而,就在他仰起下巴,脖颈绷直的那一瞬间,我的目光猛地钉死在他左侧锁骨下方。

一道陈旧的疤痕。

月牙形状,微微发白,边缘带着细微的增生凸起,像一道被时光凝固的苍白印记,顽固地烙印在泥污和雨水之下。

时间猛地向后撕扯,眼前的泥泞刑场、冰冷的雨、刺鼻的血腥味瞬间褪色、扭曲、崩碎。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吞噬一切声音的暴雪。彻骨的寒风卷着冰碴子,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蜷缩在一个几乎被雪掩埋的废弃窝棚角落里,每一次咳嗽都撕心裂肺,滚烫的血沫子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呛出来,染红了胸前单薄破旧的棉絮,也染红了眼前飞舞的雪花。体温正随着咳出的血一点点流失,意识在极寒和窒息中沉沦、模糊,黑暗的边缘正一点点吞噬视线。

一个冻得像石头一样硬邦邦的窝头被塞到我嘴边。

“吃。”少年的声音沙哑干裂,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却又有一种奇异的暖意。

我艰难地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借着窝棚缝隙透进来的、被雪映得惨白的光,看到一张同样冻得青紫、沾满污垢的脸。他的眼睛很亮,像雪夜里仅存的星子,死死地盯着我。他身上那件破得露出棉絮的袄子,此刻只剩下薄薄一层单衣裹着他同样瘦小的身体。

他动作粗暴地扯下自己身上那件唯一的、带着他微薄体温的破棉袄,带着一股狠劲,不由分说地裹住了我冰冷刺骨、不断咳血的上身。那棉袄带着浓重的汗味、尘土味,还有一种属于少年人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棉絮粗糙的触感摩擦着我冰冷的皮肤,带来一阵短暂的、几乎让人落泪的刺痛。

他用冻裂的手,笨拙又用力地把棉袄的破口在我胸前拢紧,试图阻止那点可怜的热气散掉。他的手指关节冻得通红肿大,皮肤裂开,露出底下鲜红的肉。

“活下去。”他凑得很近,几乎是贴着我被血糊住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碴子里挤出来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听见没?活下去!”

那时,他左肩锁骨下方,靠近心口的位置,就烙着那道新鲜的、还未完全愈合的月牙形伤口。暗红的痂在惨白的雪光映照下,刺眼得像一道刻在命运上的烙印。

那烙印,此刻就清晰地呈现在我眼前。

冰冷的勃朗宁枪口,正死死地抵在他后颈那片温热的皮肤上。雨水沿着枪管滑落,混着从他背上流下的血水,一路蜿蜒,钻进我的袖口,那黏腻湿冷的触感,像一条毒蛇,沿着手臂向上爬,一直钻进心脏深处,带来一阵麻痹般的寒意。

刑场四周,无数道目光如同淬了火的钢针,密密麻麻地钉在我的后背和握枪的手上。死寂重新降临,比之前的沉默更加沉重百倍。雨点砸在泥泞里的声音被无限放大,每一次都像重锤敲在紧绷的鼓面上,敲得人心房震颤。

时间仿佛被这冰冷的雨水冻结了。我握着枪,手指僵硬,血液似乎都凝固在那冰冷的金属上。眼前是泥泞的刑场和士兵们沉默的注视,脑海里却是漫天风雪里那张冻得青紫却眼神灼亮的少年脸庞,是他裹在我身上那件带着体温的破棉袄,是他贴在我耳边吼出的那三个字——活下去。

那声音穿越十二年的风雪,在此刻的雨声中轰然炸响。

活下去。

枪口,沉重得如同焊在了他温热的皮肤上。

四周的寂静在持续发酵,像不断膨胀的气球,随时会爆裂。副官李全站在我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他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地传入我耳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躁和困惑。他几次微微动了动嘴唇,似乎想开口询问,又被这凝重的死寂生生堵了回去。

士兵队列里开始出现极其轻微的骚动。雨水顺着钢盔流下,模糊了他们的脸,但我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里的温度在变化,从冰冷的服从,逐渐掺杂进惊疑、不解,甚至是一丝被压抑的不满。那是一种秩序即将被打破前的不安。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混杂着铁锈、泥腥和血腥味的冷空气呛得肺腑生疼。手臂的肌肉仿佛锈死了一般,对抗着巨大的惯性,一寸寸,艰难地抬起。勃朗宁那冰冷沉重的枪管,终于离开了那截被雨水冲刷得发白、却依旧带着生命余温的后颈皮肤。

“押回去。”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深处硬挤出来的,干涩、沙哑,带着连我自己都陌生的疲惫,却又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哗哗的雨幕。

“团座?”李全猛地踏前半步,声音因为惊愕而拔高,几乎走了调。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目光在我和地上那毫无反应的身影之间急速扫视。

我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将勃朗宁插回腰间的枪套,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僵硬和决绝。冰冷的金属枪柄贴上腰侧的皮肉,激得我微微一颤。我猛地转过身,泥浆在沉重的军靴下发出刺耳的呻吟,溅起浑浊的水花。不再理会身后凝固的空气和所有惊疑不定的目光,大步朝着临时指挥所的方向走去,把一片死寂的刑场和那个跪在泥泞中的身影,彻底抛在身后。冰冷的雨水灌进领口,贴着脊背滑下,却浇不灭心底那股灼烧的混乱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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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牢房是利用一个废弃的地窖改的,深埋地下,只有一条狭窄陡峭的土阶通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土腥味,还有一股铁器长久放置后的锈味,混合着隐约的血气,沉甸甸地压在肺上。墙壁是粗糙的夯土,渗着水珠,摸上去冰冷刺骨。唯一的光源是挂在低矮顶棚上的一盏马灯,灯罩蒙着厚厚的油污,昏黄的光线只能勉强照亮中央一小片区域,把周围的黑暗衬得更加浓稠、深不见底。

他就靠坐在那片昏暗光圈的边缘,背对着入口。那身湿透破烂的囚服紧贴着他嶙峋的背脊,鞭痕在昏黄的光下像一道道狰狞的暗影。听到脚步声,他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一尊凝固在黑暗里的石像。

我停在台阶底部,阴影瞬间吞没了我的大半身体。李全和另外两名持枪的士兵跟在我身后,脚步停在地窖入口的台阶上,他们的影子在摇曳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对面渗水的土墙上,沉默地构成一种无形的压力。

“团座,这……”李全的声音在地窖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浓重的不安,“按军律,战俘营啸,主犯必须……”

“出去。”我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砸进死水的冰,截断了他所有的话。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钉在角落里那个无声的背影上。

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呼吸和靴子轻微摩擦地面的声音,是犹豫,是不解。几秒钟的僵持后,沉重的脚步声终于响起,踏着土阶向上,渐渐远去。地窖入口那方小小的、透着微光的门板被关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外界。整个地窖瞬间陷入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剩下马灯燃烧灯芯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哔剥”声,以及我自己沉重的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耳膜。

我一步步走向他。靴子踩在潮湿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空洞地回响。他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和这片黑暗融为一体。

直到我在他面前站定,阴影完全笼罩住他。

我猛地俯下身,动作快得像扑食的鹰隼,带着一股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凶狠。左手粗暴地抓住他囚服的前襟——那布料又冷又硬,浸透了泥水和汗水——狠狠地向下一扯!

“刺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地窖里尖锐得刺耳。

昏黄的灯光下,他左侧锁骨下方,靠近心口的位置,那道苍白的月牙形疤痕再无遮掩,赤裸裸地暴露出来。岁月让它边缘增生了一些细小的凸起,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更浅,像一道被时光漂白却永不磨灭的印记。

就是这个位置。十二年前的风雪窝棚里,那道新鲜的、暗红色的痂。

我的手指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力道,猛地按了上去。指尖触碰到那凹凸不平的疤痕组织,冰冷的触感下,似乎还能感受到底下细微的血脉搏动。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石像般毫无反应的他,喉咙里突然滚出一声极其短促、极其压抑的……笑。

那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金属在摩擦,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嘲弄。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马灯昏暗的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泥污被擦去了一些,露出底下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惨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然而,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不再是刑场上的空洞死寂,此刻,那深陷的眼窝里,漆黑的瞳孔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死死地攫住了我。那里面翻涌着的东西太过复杂,太过浓烈——有刻骨的疲惫,有濒死野兽般的麻木,但最深处,却燃着一簇冰冷的、带着疯狂意味的火焰,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彻底放弃挣扎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周凛……”

我的名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诡异的、冰凉的亲昵感,像毒蛇的信子舔过皮肤。

他浑浊的瞳孔死死锁住我,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开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暖意,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嘲弄。

“……这些年,”他顿了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杂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艰难地挤出来,砸在冰冷潮湿的地窖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带着空洞的回响,“我替你杀的第一个人……”

他微微扬起下巴,那道刺眼的月牙疤在昏黄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像一张无声冷笑的嘴。

“……用的,就是你教的法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腰间的勃朗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抽出,枪柄沉重冰冷的触感瞬间填满了我的掌心。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声响,死死卡在扳机护圈之外。

地窖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马灯昏黄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那双深陷的眼睛如同两口枯井,倒映着我此刻僵硬的身影和手中那支指向虚无的枪。他嘴角那抹诡异的、疲惫至极的弧度,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我心口反复拉扯。

替你杀的第一个人……用的,就是你教的法子……

每一个字都裹着冰碴子,狠狠砸进我的耳膜,然后轰然炸开。无数碎片在脑海中尖啸着飞旋。

十二年前,风雪窝棚。我蜷缩在角落咳血,意识模糊。他撕下破棉袄裹住我,把冻硬的窝头塞进我嘴里。那段相依为命的、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日子……我们像两只绝望的幼兽,在茫茫雪原上舔舐彼此的伤口,分享着最后一点食物和体温。

“活下去。”他当时说,声音嘶哑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后来呢?后来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记忆的闸门猛地被冲开,带着血腥味的洪水汹涌而出。我们像野狗一样在雪地里刨食,在城镇的边缘游荡,偷窃,抢夺。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可以打得头破血流。我永远记得那个夜晚,寒风吹透了我们单薄的衣衫,饥饿像毒蛇啃噬着内脏。一个同样面黄肌瘦、眼神浑浊的男人,怀里揣着半块干粮,警惕地看着我们。是他,叶淮,眼神像狼崽子一样凶狠,悄无声息地从后面接近,手里紧紧攥着一块边缘磨得锋利的碎石片……

他教我的。如何在背后悄无声息地接近目标,如何选择要害,如何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一击致命,如何在那温热的液体喷溅出来时迅速捂住对方的嘴,压住那濒死的呜咽……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感受到生命在手中流逝的黏腻和温热。为了活下去,像野兽一样活下去。

那画面如此清晰:雪地上绽开的暗红,男人喉咙里嗬嗬的漏气声,叶淮沾满血污的手死死捂着对方的嘴,眼神里是野兽般的凶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而我,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攥着他塞给我的另一块石头,浑身冰冷僵硬,胃里翻江倒海。

“活下去。”他当时松开手,任由那具失去生命的躯体滑倒在雪地上,转过身,喘着粗气,脸上溅着血点,眼神却异常平静地看着我,重复着那句冰冷的话。

原来……那不仅是我杀的第一个“人”,也是他替我杀的第一个。

现在,这道疤的主人,这个在风雪中给了我破棉袄和半条命的人,这个教会我如何在绝境中用最残忍的方式活下去的人……成了我枪口下等待裁决的战俘。而我,穿着笔挺的军装,握着象征“秩序”和“处决”的手枪,站在权力的这一端。

多么荒诞而残酷的轮回。

“你教的法子……”他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像砂纸磨过朽木,打破了地窖里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浑浊的瞳孔里,那点冰冷的火焰跳跃着,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我紧握着勃朗宁、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的手上。那眼神,像在看一件极其荒谬的玩具。

“用起来……很顺手。”

他嘴角那抹疲惫而嘲弄的弧度加深了,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心寒的平静。

“砰!砰!砰!”

地窖入口那扇单薄的门板被猛地从外面砸响,巨大的撞击声如同惊雷,瞬间撕裂了地窖内凝滞的空气。木屑和灰尘簌簌落下,在昏黄的光线中飞舞。

“团座!开门!”是李全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恐慌,隔着门板闷闷地传来,紧接着是更多士兵混乱的呼喊和脚步声,如同沸腾的潮水涌到了门口。

“里面的人听着!立刻开门!”

“保护团座!”

“别让那战俘……”

叫嚷声、砸门声、枪械碰撞的金属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狂暴的噪音洪流,狠狠冲击着这狭小的空间。门板在猛烈的撞击下剧烈摇晃,连接处的铰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时可能崩断。

地窖里唯一的光源——那盏挂在顶棚上的马灯——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惊扰,昏黄的光晕疯狂地摇摆起来。墙壁上、地面上,我和叶淮的影子被拉扯、扭曲、变形,像无数躁动不安的鬼魅在狭窄的四壁上狂舞。

叶淮依旧靠坐在冰冷的土墙边,身体纹丝未动。在疯狂摇曳的光影下,他那张惨白嶙峋的脸忽明忽暗。那双深陷的眼睛,在光影变幻中死死地盯着我,瞳孔深处那点冰冷的火焰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一种彻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仿佛门外那山呼海啸般的危机与他毫无关系。他嘴角那抹嘲弄的弧度,在闪烁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诡异。

而我,握着勃朗宁的手,纹丝不动地悬停在半空。冰冷的枪柄被掌心渗出的冷汗浸得湿滑,金属的寒气透过皮肤直钻进骨头缝里。枪口,稳稳地指着前方那片虚无的黑暗,没有一丝颤抖。

门外士兵们狂乱的呼喊和沉重的撞门声如同密集的鼓点,狠狠敲在耳膜上,又顺着神经一路震颤到握着枪柄的指尖。每一次撞击,都让悬在头顶那盏马灯的光晕更加疯狂地摇摆,将我和叶淮的影子撕扯得支离破碎,投在渗水的土墙上,像两团扭曲搏斗的鬼魂。

他嘴角的弧度,在明灭的光线里,像一把淬了毒的弯钩。

替我杀的第一个人……用的,就是你教的法子……

那句话像带着倒刺的冰锥,反复凿穿着我的颅骨。十二年前雪地上的暗红,男人喉咙里嗬嗬的漏气声,叶淮沾满血污的手和他塞给我石头时野兽般的眼神……与眼前这张惨白漠然、刻着月牙疤的脸重叠、撕扯。

活下去。

冰冷的勃朗宁枪柄,沉甸甸地压着我的掌骨。这金属的造物,本该是秩序的延伸,是裁决的权柄,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握紧它的每一寸皮肤。枪口悬停的虚无前方,是他那道在光影中若隐若现的旧疤——那道在风雪中曾裹挟着最后一点暖意贴近我咳血胸膛的印记。

门板在狂暴的撞击下发出濒临碎裂的呻吟,铰链的哀嚎刺耳欲聋。门外士兵的吼叫已经带上了嗜血的狂躁:

“破门!保护团座!杀了那狗日的战俘!”

“冲进去!”

“轰!”一声更加猛烈的撞击,门板向内剧烈地凸起,裂开一道缝隙,门外火把跳跃的光和憧憧人影瞬间挤了进来。

就在这山崩海啸般的混乱爆发的临界点,我悬停在半空的手臂,那绷紧如铁铸的肌肉,终于极其细微地、难以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枪口,在疯狂摇曳的光影中,几不可察地偏离了那片虚无的黑暗,向下沉坠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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