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彩·粉墨·浮生》

我的审美启蒙,在话剧团的乐池里。

那时很小,作为家属坐在乐池里看戏。有时,台上场面大,话剧团全员都要化妆上台充场面,因此,经常在乐池里看话剧的我有一次看到了满脸油彩的姥爷!我兴奋得喊“姥爷”“姥爷”。他真的瞄了我一眼,喝止的神情……哈哈哈!那个画面我深深的印在了脑海里——一个日常里最熟悉的人,忽然被油彩涂抹成另一个人,站在灯光下,站在故事里。

那是我第一次对“装扮”这件事生出惊奇。原来一张脸可以被改写,一个人可以变成另一个人。

正因为姥爷偶尔需要上台的原因,家里便备着舞台化妆用的油彩盘。那些浓烈的青红皂白,成了我童年最早触碰的颜色。寒暑假趁大人不在家,偷偷拿出来那盘油彩,对着镜子一笔笔描摹,勾眉,点唇,涂腮……一个孩子对美丽、对戏剧和舞台的全部想象,便从这些颜色里生发出来。满脸涂鸦画完,还要赶在大人们归家前赶紧洗干净,犹如藏起一桩秘密的欢喜,那种快乐和深刻,任何昂贵的化妆品都没能替代过。

女孩子天生爱美,这份天性也无例外的在我的青春期一路疯长:高中时偷用母亲的香水,比划她的眉笔,直到有了自己的第一支口红,第一盒粉饼……那些青涩又郑重地对着镜子化妆的时刻,回想起来,历历在目。

大学考入军校,校规明令禁止化妆。可天性是禁不住的。我学会了极轻极淡地画眉,点上若有似无的唇色,在刻板的纪律里,多了一点温柔美丽、香气氤氲的仪式感。

这样描描画画,竟已半生。

早年化妆是简单的。一层霜,一层粉饼,浅淡的眼影和腮红,一支口红。后来产业翻涌,打底、遮瑕、修容、高光、定妆……步骤繁复到我这样化了半辈子妆的人,面对不断冒出的新词有时也觉得疏离。

人到中年,仍习惯性化妆。行业说,化妆是为了护肤养肤、遮盖瑕疵、修饰气色;而我半生走来有另一番体会——再好的底子,都离不开一份干净精致妆容的锦上添花。

我从不素面朝天出门,化妆从来不敷衍,一半是因热爱生成的习惯,一半是女人的“自我修养”吧——每日出门前那几分钟的梳妆,是一道安静的边界,把疲惫和懒散留在镜子里,转身推开门,是一个收拾好的人。

半生过去,渐渐觉出些别的意味来。当年,姥爷扮的是没名字没台词的角色,我在后台看到过他上台前对着镜子一笔一笔往脸上认真涂抹描画的不敷衍。他把自己“扮上”,走进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故事里,该站着站着,该走位走位,一丝不苟。

现实生活的每一天又何尝不是如此。化妆是表面的“扮上”,而走出家门后的举手投足、行事处事,面对世态炎凉时的那份不动声色,何尝不是另一种“扮上”。不是伪装,是自知。每个人都需要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演什么角色,该拿出怎样的气度与分寸。

粉墨登场,半生如戏。我们都有自己的行头与扮相。油彩可以洗掉,妆容可以卸去,而那些年复一年描摹在脸上的,早已和这张脸长在一起,长成了自己的神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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