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柱的避坑本
镇供销社的王栓柱,二十出头的年纪,性子像炮仗,一点就着。柜台站了半年,错账、拌嘴的事儿能装一箩筐,月底扣工钱是常事,背地里大伙都叫他“王马虎”。
这天傍黑,张婶拎着玻璃瓶子来打酱油。栓柱心里正惦记着晚上公社的露天电影,手一哆嗦,提子一歪,多漾出来二两,顺着瓶沿往下淌。张婶念叨了两句,他立马梗起脖子,脸涨得像红辣椒,非说张婶自己晃洒的。俩人隔着柜台吵了半架,主任掀着门帘出来瞪他一眼,当月奖金又扣了五毛。
晚上他蹲在供销社后院的台阶上啃窝头,就着块咸萝卜,嘴里发苦,心里更堵。风里飘着前院酱油的咸香、陈醋的酸气,混着柜台老木头被岁月磨暖的味道,往常闻着踏实,今儿只觉得烦得慌。
正耷拉着脑袋叹气,他爹王老汉扛着半袋玉米面来看他。问清缘由,老汉从怀里摸出个糙纸订的小本子,往他手里一塞:“别光顾着气。吃了亏,得往心里去,不能白摔跟头。”老汉教他个笨法子:头一条,把事儿连同火气都写下来,别窝在心里发酵;第二条,扒开火气看看,到底是别人故意找茬,还是自己先错了;第三条,想清楚下次遇上该咋做,要实打实的动作,别放空话;第四条,隔几天翻出来看看,做到了没有。
栓柱半信半疑,就着屋檐下昏黄的电灯泡写。头一行字歪歪扭扭:“今天打酱油走神,多倒了,跟张婶吵架,挨了训,气她不给我留面子。”写罢盯着本子愣了半晌,自己嘟囔:“其实是我先想着电影,出了错还死要面子,倒打一耙。”末了在下面重重添了一行:“下次打油先定神,错了就赔笑,不犟嘴。”
过了两天,李大爷来打醋。栓柱手刚碰到提子,脑子里忽然闪过本子上的字,立马把心思收回来,手腕稳得像钉在柜台上似的,一提子下去不多不少,临了还添了小半勺。李大爷乐得直摸胡子:“栓柱这手艺见长啊,小伙子实在!”
当晚他就在那行字下面划了道红杠,像小学生得了满分似的得意。
就这么着,小本子越写越厚:跟顾客拌嘴了写,算错账了写,就连搬货摔了坛子也写。起先只是赌气写,后来慢慢觉出好处——同一个错,很少犯第二回。月底算账,居然破天荒没扣钱,还多了五毛奖励。
有人问他咋忽然开窍了,他掏出那本皱巴巴的糙纸本子,笑着说:“啥开窍,这是避坑本。人这辈子,踩坑不稀罕,稀罕的是别在同一个坑里摔两回。”
日子原就是这么回事:有人摔了,骂完路不平,拍拍屁股接着走,下次还在原地摔;有人摔了,蹲下来瞅瞅坑有多深,记在心里,往后的路就越走越顺。这不起眼的小本子,记的不是柴米油盐的账,是普通人把日子过明白的笨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