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游日记二十一（云南）
己卯八月初一日。余自小腊彝东下山。腊彝者，即石甸北松子山北曲之脉，其脊度大石头而北接天生桥，其东垂之岭，与枯柯山东西相夹。永昌之水，出洞而南流，其中开坞，南北长四十里，此其西界之岭头也。有大、小二腊彝寨：大腊彝在北岭，小腊彝在南岭，相去五里，皆枯柯之属。自大石头分岭为界，东为顺宁，西为永昌，至此已入顺宁界八里矣。然余忆《永昌旧志》：枯柯、阿思郎，皆二十八寨之属；今询土人，业虽永昌之产，而地实隶顺宁，岂顺宁设流后畀之耶？又忆《一统志》、《永昌志》二者，皆谓永昌之水，东入峡口，出枯柯而东下澜沧。余按《姚关图说》，已疑之。至是询之土人，揽其形势，而后知此水入峡口山，透天生桥，即东出阿思郎，遂南经枯柯桥，渐西南共四十里而下哈思坳，即南流上湾甸，合姚关水，又南流下湾甸，会猛多罗，而潞江之水，北折而迎之，合流南去。此说余遍访而得之腊彝主人杨姓者，与目之所睹，《姚关图》所云，皆合，乃知《统志》与《郡志》之所误不浅也。其流既西南合潞江，则枯柯一川，皆首尾环向永昌，其地北至都鲁坳南窝，南至哈思坳，皆属永为是；其界不当以大石头岭分，当以枯柯岭分也。
由岭头东南直下者三里，始望见江水曲折，南流川中。又下三里，乃折江上。有铁锁桥横架江上，其制一如龙江曲尺，而较之狭其半。《其上覆屋五六楹，而水甚急。土人言桥下旧有黑龙，毒甚，见者无不毙；又畏江边恶瘴，行者不敢伫足云。其南哈思坳更恶，势更甚于潞江，岂其峡逼而深坠故耶。＞其水自阿思郎东向出石崖洞，而西南入哈思坳峡中者，即永昌峡口山入洞之下流也。按阿思郎在腊彝北二十里，其北有南窝都鲁坳，则此坞极北之回环处也。逾岭而北，其下即为沧江东向之曲。乃知罗岷之山，西南下者尽于笔架，直南下者尽于峡口山，东南挟沧江而东，为都鲁南窝北脊，山从其东复分支焉：一支濒江而东；一支直南而下，即枯柯之东岭也，为此中分水之脊；迤逦由湾甸、都康而南界澜沧、潞江之中，为孟定、孟良诸彝，而直抵交趾者也。其濒江东去之支，一包而南为右甸，再包而南为顺宁、大侯即今之云州。焉。是坞南北二坳，北都鲁，南哈思。相距四五十里，甚狭而深；濒江两岸俱田，惟楚彝、锣锣居之，汉人反不敢居，谓一入其地即“发摆”，寒战头疼也。故虽有膏腴而让之彝人焉。
渡桥沿江东岸，西南至哈思坳，共四十里而至亦登；沿江东岸，东南逾冈入峡，六十里而至鸡飞。余初闻有热水溢于石盘中，盘复嵌于台上，皆天成者；又一冷水流而环之，其出亦异。始以为在亦登，问道亦登，又以为在鸡飞；问道鸡飞，又以为瘴不可行，又以为茅塞无路，又以为其地去村无，绝无居人，晚须露宿。余辗然曰：“山川真脉，余已得之，一盘可无问也。”遂从东大路上坡，向枯柯、右甸道。始稍北，遂东上一里而平行西下之冈。三里，有墟茅三四在冈头，是为枯柯新街。又东一里，有一树立冈头，大合抱，其本挺植，其枝盘绕，有胶淋漓于本上，是为紫梗树，其胶即紫梗也；初出小孔中，亦桃胶之类，而虫蚁附集于外，故多秽杂云。冈左右俱有坑夹之；北坑即从冈盘窟下，南坑则自东峡而出。于是南转东盘北坑，又半里转东，半里抵东峰下，乃拾级上跻。三里，始登南突之岭，始望见南峡两山壁夹，自东而西，从此西出，则盘壑而西注于江桥之南，同赴哈思之坳者；乃知其山之度脊，尚在岭之东上，不可亟问也。此坡之上，即为团霸营，盖土官之雄一方者，即枯柯之夜郎矣。于是循南峡而东蹑，又一里，再登岭头，有一家稳路南，其后竹树夹路。从树中东行一里，稍转而北，盘一南突之坳，又东上盘坡而东。有大树踞路旁，下临西出之涧。其树南北大丈余，东西大七尺，中为火焚，尽成空窟，仅肤皮四立，厚二尺余，东西全在，而南北俱缺，如二门，中高丈余，如一亭子，可坐可憩，而其上枝叶旁覆，犹青青也。是所谓枯柯者，里之所从得名，岂以此耶？由此又东二里，折而北上一坡，盘其南下之坳。坳北有居庐，东西夹峙，而西庐茅檐竹径，倚云临壑，尤有幽思；其东有神宇踞坡间，闻鲸音鼓赛，出绝顶间，甚异之。有一家踞路南，门竹径，清楚可爱，入问之。曰：“此枯柯小街也。”距所上坡又二里矣。于是又东沿北坡平上，其南即西出深涧，北乃崇山，竹树蒙蔽，而村庐踞其端，东向连络不绝；南望峡南之岭，与北峰相持西下，而荞地旱谷，垦遍山头，与云影岚光，浮沉出没，亦甚异也。北山之上虽高，而近为坡掩，但循崖而行，不辨其崇坠；而南山则自东西坠，而尽于江桥之南，其东崇巘穹窿，高拥独雄，时风霾蒙翳，出没无定，此南山东上最高之峰，自北岭东度，再突而起者也。沿之东行，南瞰深壑，北倚丛巘，又东二里有岐：一南下坞中，为垦壑之道，一北上丛岭，为庐坡之居；而路由中东行，南瞰下坳，有水出穴间。又东二里，下瞰南壑有水一方，倚北坡之上，路即由之北向而上，以有峡尚环而东也。北上里余，又转而东，盘北坳而东上坡，屡上不止。又七里而至中火铺。其坡南突最高，中临南峡之上，峡脊由其东南环而西下；于坡之对崖，南面复耸一峰，高笼云雾间，即前所望东畔穹窿之顶也。自枯柯江桥东沿峡坡迤逦而上，约三十里矣。踞坡头西瞰江桥峡中，其水曲折西南下，松子山北环之岭，东北而突为腊彝之岭；峡南穹窿之峰，又南亘分支西绕，横截于江桥坞之南，西至哈思坳。坳之南复有小支，自腊彝西南湾中东突而出，与横截坞南之山凑，西南骈峙如门；门内之湾，即为哈思坳，门外又有重峰西障，此即松子山南下之脊，环石甸于西者也。自此坡遥望之，午雾忽开，西南五十里，历历可睹。
坡之东有瓦室三楹，踞冈东南，两旁翼以茅屋，即所谓中火铺；有守者卖腐于中，遂就炊汤而饭。及出户，则浓雾自西驰而东，其南峡近岭，俱不复睹。东下半里，渡一脊，瞰其南北二峡，环坠如阱，而丛木深翳，不见其底，当犹西下而分注江桥南北者也。其脊甚狭，度而东，复上坡，山雨倏至，从雨中涉之，得雨而雾反霁。一里余，盘崖逾坳，或循北峰，或循南峰，两度过脊，始东上沿北坡而东。一里余，又涉一南突最高之岭；有哨房一龛踞其上。是为瓦房哨。于是南临南峡，与峡南穹窿之顶，平揖而对瞰矣。至是雨睛峰出，复见峡南穹顶直南亘而去；其分支西下者，即横截坞南之冈，西与哈思坳相凑成门者也。穹顶东环之脉，尚从东度，但其脊稍下，反不若西顶之高，皆由此北坡最高之岭，东下曲而度脉者，始辨都鲁坳东所分南下之脊，至此中突，其分而西者，为中火铺枯柯寨之岭；其曲而东降者，度脊南转西向而突为穹窿之顶。此分水之正脉也。
由瓦房哨东下半里，复东度脊，始见北峡坠坑，为东北而下右甸之上流，是北水之所分也，而南水犹西下南峡。又东度两脊，穿两夹岭，一里，复盘南岭之阴而上。其处深木丛篁，夹坡笼坳，多盘北坑之上。又一里，南转而凌其西下之坳，始逾南峡上流，从其东涉冈东上，始逾南渡之脊；此分水正脉所由度而西转者也。又东一里，有草龛踞北冈，是为草房哨。从其东又东北下一里，稍转而东南半里，有脊又南度而东转；此右甸南环之岭所由盘礴者也。于是东向而下，二里余，下度一曲，有小水北下成小溪，小桥横涉之。又东逾一冈，共下四里，始南峡成溪，遂望见右甸城在东坞中；有岐从东北坡去，而大道循南峡东向平下。二里，南峡中始有村庐夹坞，春杵之声相应。又南三里，遂出坡口。乃更下一里而及坡麓。路由田塍中东南行，望见右甸之城，中悬南坡之下，甸中平畴一围，聚落颇盛；四环高环不甚高，都鲁坳东分之脉，北横一支，直亘东去，又南分一支，南环右甸之东；草房哨南度之脉，东环右甸之南，从甸南界东北转，与甸东界南环之支凑；甸中之水，东向而破其凑峡，下锡铅去。甸中自成一洞天，其地犹高，而甸乃圆平，非狭嵌，故无热蕴之瘴；居者江桥毒瘴之畏，而城庐相托焉。由塍中行共四里，入其北门。暮宿街心之葛店。《葛江西人。
右甸在永昌东一百五十里，在顺宁西一百三十里；其东北邻莽水之境，正与芦塘厂对；其西南邻鸡飞之境，正与姚关对；其正南与湾甸对，正北与博南山对，正西与潞江安抚司对，正东与三台山对。数年前土人不靖，曾杀二卫官之莅其地者；今设城，以顺宁督捕同知驻守焉。城不大而颇高，亦边疆之雄也。＞
初二日。晨起，雾色阴翳。方觅饭而夫逃。再觅夫代行，久之不得。雨复狎至，遂郁郁作记终日。
初三日。雨复霏霏，又不得夫，坐邸楼郁郁然不乐作记竟日。＜其店主葛姓者，乃市侩之尤，口云为觅夫而竟不一觅，视人之闷以为快也。＞
初四日。早雾而晴。顾仆及主人觅夫俱不足恃，乃自行市中。是日为本甸街子。仍从北门内南转冈脊，是为督捕同知公署，署门东向；其南即往南门街，而东则曲向东门街，皆为市之地也。余往来稠人中，得二人，一担往顺宁，一驼往锡铅，皆期日中至葛寓，余乃返。迨午，往锡铅驼骑先至，遂倩之；而往顺宁者亦至，已无及矣。乃饭，以驼骑行。出东门，循南坡东向半里，涉东来之坞，渡小溪东，山冈渐折而东南行。四里，遂临东坞。东坞者，右甸东南落水之坞尾也。城北大甸圆而东南开此坞，南、北、西三面之水，皆合而趋之。路临其西坡，于是南转二里余，又涉二东北注之坑，复依南麓东行。二里余，上北突之嘴，则甸东之山，亦自北南环，与嘴凑峡，于是相对若门，而甸水由其中东注焉。此甸中第一重东锁之钥，亦为右甸东第一重东环南下之分支，虽不峻而蜿蜒山顶，地位实崇也。逾嘴东稍下，凑峡之外，复开小坞而东，水由其底，路由其南坡之半。又东二里余，有数家倚坡，北向坞而庐。过此东南下，有水自南峡出，涉之，上其东坡，遂循坡之南峡东南上；水流其冈北，路由其冈南，于是始不与水见。又东南循冈三里，盘一北下之坳而上冈头，是为玉壁岭。其岭自南北突，东、西俱下分为坑。有两三家驻峰头，时日尚高，以前路无可止，遂歇。
译文
西南游日记二十一（云南）
己卯年（1639年）八月初一日。我从小腊彝向东下山。腊彝，就是石甸北面松子山向北弯曲的支脉，它的山脊越过“大石头”向北延伸连接天生桥，它向东下垂的山岭，与枯柯山东西相夹。永昌的水流，流出山洞向南流，中间开辟出一片山坞，南北长四十里，这里就是西边山界的岭头。有大、小两个腊彝寨：大腊彝在北岭，小腊彝在南岭，相距五里，都属于枯柯。自从大石头分岭作为界线，东边属于顺宁，西边属于永昌，到这里已经进入顺宁地界八里了。但是我回忆《永昌旧志》记载：枯柯、阿思郎，都是二十八寨管辖的范围；现在询问当地人，产业虽然属于永昌，但土地实际隶属于顺宁，难道是顺宁设立流官后划归给他们的吗？我又回忆《一统志》和《永昌志》这两本书，都说永昌的水，向东流入峡口，流出枯柯然后向东下流到澜沧江。我对照《姚关图说》，就已经怀疑这种说法了。到这里询问当地人，观察这里的地理形势，然后才知道这水流入峡口山，穿过天生桥，就向东流出阿思郎，于是向南经过枯柯桥，逐渐向西南流共四十里而下到哈思坳，就向南流上湾甸，汇合姚关水，又向南流下湾甸，汇合猛多罗河，而潞江的水，向北折过来迎接它，汇合后一起向南流去。这个说法是我遍访后从腊彝姓杨的主人那里得知的，与亲眼看到的、《姚关图》所说的，都相吻合，这才知道《统志》与《郡志》的错误不浅啊。既然水流向西南汇合潞江，那么枯柯这一条川，都是首尾环绕朝向永昌，它的地界北到都鲁坳南窝，南到哈思坳，都应当永久属于永昌才对；它的分界不应当以大石头岭来分，应当以枯柯岭来分。
从岭头向东南直下三里，才望见江水在山川中曲折向南流。又下三里，才折向江上。有一座铁锁桥横架在江上，它的结构完全像龙江的曲尺桥，但是比它窄一半。桥上覆盖着五六间房屋，而且水流很急。当地人说桥下旧时有黑龙，毒性很烈，看见的人没有不毙命的；又畏惧江边的恶瘴气，行旅的人不敢停步。桥南面的哈思坳更加险恶，地势比潞江更厉害，难道是因为峡谷狭窄而深邃下坠的缘故吗？那水从阿思郎向东流出石崖洞，而向西南流入哈思坳峡谷中的，就是永昌峡口山流入洞的下游。按阿思郎在腊彝北面二十里，它的北面有南窝都鲁坳，那是这个山坞极北的回环处。越过岭向北，下面就是澜沧江向东的弯曲处。这才知道罗岷山，向西南下的延伸到笔架山结束，直南下的延伸到峡口山结束，向东南夹着澜沧江向东延伸的，是都鲁南窝的北面山脊，山从东边又分出支脉：一支濒临江水向东延伸；一支直向南而下，就是枯柯的东岭，是这里的分水脊；蜿蜒由湾甸、都康向南作为澜沧江、潞江的分界，是孟定、孟良各彝族部落的聚居地，而且一直抵达交趾（今越南）的。那濒临江水向东去的支脉，一重包向南是右甸，再重包向南是顺宁、大侯（就是现在的云州）。这山坞南北两个坳口，北面是都鲁坳，南面是哈思坳。相距四五十里，很狭窄而且深邃；濒临江两岸都是田地，只有楚彝、锣锣人居住，汉人反而不敢居住，说一进入那地方就“发摆”（患疟疾），寒战头疼。所以虽然有肥沃的土地却让给彝族人。
渡过桥沿着江东岸，向西南到哈思坳，共四十里就到达亦登；沿着江东岸，向东南越过山岗进入峡谷，六十里就到达鸡飞。我起初听说有热水溢出在石盘中，石盘又嵌在台上，都是天然生成的；又有一股冷水流来环绕它，流出也很奇特。开始以为在亦登，问路去亦登，又以为在鸡飞；问路去鸡飞，又说瘴气不能走，又说茅草堵塞没有路，又说那地方离村庄很远，绝没有居住的人，晚上必须露宿。我笑着说：“山川真正的脉络，我已经知道了，那石盘可以不问了。”于是从东边大路上坡，向枯柯、右甸的路走。开始稍微向北，于是向东上一里而平行在西下的山冈上。三里，有三四间茅屋集市在冈头，这是枯柯新街。又向东一里，有一棵树立在冈头，树干要几个人合抱，树根挺直，枝条盘绕，有胶质淋漓在树干上，这是紫梗树，那胶质就是紫梗；起初从小孔中流出，也是桃胶之类的东西，而虫蚁附集在外面，所以多污秽杂质。冈左右都有坑夹着；北边的坑就从冈盘旋下到窟窿，南边的坑就从东峡谷流出。于是向南转向东盘绕北坑，又半里转向东，半里到达东峰下，于是拾级而上。三里，才开始登上向南突出的山岭，才开始望见南面峡谷两山像墙壁一样夹着，从东向西，从这里向西出去，就盘绕沟壑向西注入江桥的南面，一同奔赴哈思坳的；才知道这山度过山脊，还在岭的东边上面，不能急着问。这坡上面，就是团霸营，大概是一方的雄踞的土官，就是枯柯的夜郎国了。于是沿着南峡谷向东攀登，又一里，再登上岭头，有一家安稳地在路南，后面竹树夹着路。从树中向东行一里，稍微转向北，盘绕一个向南突出的坳口，又向东上盘坡向东。有大树蹲在路旁，下临向西流出的山涧。那树南北大一丈多，东西大七尺，中间被火烧过，完全成了空窟，仅剩皮四立，厚二尺多，东西全在，而南北都缺，像两道门，中间高一丈多，像一座亭子，可以坐可以休息，而上面枝叶向旁覆盖，还是青青的。这是所谓的枯柯，是这地方得名的由来，难道是因为这个吗？从这里又向东二里，折而向北上一坡，盘绕它向南下的坳口。坳北有房屋，东西夹峙，而西边的房屋茅檐竹径，倚云临壑，尤其有幽雅的情思；东边有神宇蹲踞在坡间，听到钟磬声和鼓乐声，出于绝顶间，觉得很奇异。有一家蹲踞在路南，门前有竹径，清楚可爱，进去询问。说：“这是枯柯小街。”距离刚才上的坡又二里了。于是又向东沿着北坡平缓上走，它的南面就是向西流出的深涧，北面是崇山，竹树蒙蔽，而村庐蹲踞在它的顶端，向东连绵不绝；南望峡南的山岭，与北峰相持向西下，而荞地旱谷，开垦遍山头，与云影山光，浮沉出没，也很奇异。北山虽然高，但近处被坡遮掩，只沿着崖走，分辨不出它的高低；而南山则从东向西坠落，而尽于江桥的南面，它的东面高峰穹隆，高耸独雄，有时风霾蒙蔽，出没不定，这是南山东上的最高峰，从北岭东度，再突起的。沿着它向东行，南瞰深沟，北倚丛峰，又向东二里有岔路：一条向南下到坞中，是开垦沟壑的路；一条向北上了丛岭，是房屋坡的居所；而路从中间向东行，南瞰下面的坳口，有水从洞穴中流出。又向东二里，下瞰南面沟壑有一方水，倚靠在北坡之上，路就由那里向北向上，因为有峡谷还环转向东。向北上一里多，又转向东，盘绕北坳而向东上坡，屡上不止。又七里而到中火铺。那坡向南突起最高，中间俯临南峡之上，峡脊从它的东南环转向西下；在坡的对面崖上，南面又耸立一峰，高笼云雾间，就是前面望见的东边穹隆的顶。自从枯柯江桥向东沿着峡坡蜿蜒而上，约三十里了。蹲踞在坡头向西俯瞰江桥峡中，那水曲折向西南下流，松子山向北环抱的岭，向东北突起成为腊彝的岭；峡南穹隆的峰，又向南延伸分支西绕，横截在江桥坞的南面，西到哈思坳。坳的南面又有小支脉，从腊彝西南湾中东突而出，与横截坞南的山凑合，西南并峙像门；门内的湾，就是哈思坳，门外又有重峰向西屏障，这就是松子山向南下的脊，环绕石甸在西面的。从这坡遥望它，午雾忽然开朗，西南五十里，历历可数。
坡的东面有瓦房三间，蹲踞在冈东南，两旁辅以茅屋，就是所谓中火铺；有守卫的人在中卖豆腐，于是就在那里烧汤做饭。等到出户，浓雾从西奔驰向东，那南峡近岭，都看不见了。向东下半里，渡过一脊，俯瞰它南北二峡，环绕下坠像阱，而丛木深荫，看不见它的底，应当还是向西下而分流到江桥南北的。那脊很窄，度过向东，又上坡，山雨忽然到了，在雨中跋涉，遇到雨雾反而散了。一里多，盘绕崖越过坳，有时沿着北峰，有时沿着南峰，两度过脊，开始向东上沿着北坡向东。一里多，又涉过一向南突起最高的岭；有哨房一龛蹲踞在上面。这是瓦房哨。于是向南俯临南峡，与峡南穹隆的顶，平拱而对看。到这时雨晴峰出，又见峡南穹顶直向南延伸而去；它分支西下的，就是横截坞南的冈，向西与哈思坳凑合成的门的。穹顶东环的脉，还从东度过，但它的脊稍下，反而不及西顶的高，都由这北坡最高的岭，向东下曲而度过脉的，才辨认出都鲁坳东分出的南下的脊，到这里中突，它分而向西的，是中火铺枯柯寨的岭；它曲而向东降的，度过脊南转西向而突起成为穹隆的顶。这是分水的正脉。
由瓦房哨向东下半里，又向东度脊，才见北峡下坠的坑，是向东北而下右甸的上流，这是北水所分的，而南水还是西下南峡。又向东度两脊，穿过两夹岭，一里，又盘南岭的北面上。那处深木丛竹，夹坡笼坳，多盘在北坑之上。又一里，南转而凌越那向西下的坳，才越过南峡上流，从它的东涉冈东上，才越过南渡的脊；这是分水正脉所由度过而西转的。又向东一里，有草龛蹲踞在北冈，这是草房哨。从它的东又东北下一里，稍转而东南半里，有脊又南度而东转；这是右甸南环的岭所由盘踞的。于是向东而下，二里多，下度一曲，有小水向北下成小溪，小桥横涉过去。又向东逾一冈，共下四里，才南峡成溪，于是望见右甸城在东坞中；有岔路从东北坡去，而大道沿着南峡向东平下。二里，南峡中开始有村庐夹着坞，舂米的声音相应。又向南三里，于是出坡口。又更下一里而到坡麓。路由田埂中向东南行，望见右甸的城，悬在南坡之下，甸中平地一围，聚落颇盛；四环高绕不甚高，都鲁坳东分的脉，北横一支，直亘向东，又南分一支，南环右甸的东面；草房哨南度的脉，东环右甸的南面，从甸南界东北转，与甸东界南环的支凑合；甸中的水，向东而破那凑合的峡，下锡铅去。甸中自成一洞天，那地还高，而甸圆平，不是狭嵌，所以无热蕴的瘴气；居住的人畏惧江桥的毒瘴，而城庐相依托。由塍中行共四里，入它的北门。晚上宿在街心的葛店。（葛是江西人。）
右甸在永昌东一百五十里，在顺宁西一百三十里；它的东北邻莽水的境，正与芦塘厂相对；它的西南邻鸡飞的境，正与姚关相对；它的正南与湾甸相对，正北与博南山相对，正西与潞江安抚司相对，正东与三台山相对。几年前土人不安宁，曾杀两卫官到那地的人；现在设城，以顺宁督捕同知驻守。城不大而颇高，也是边疆的雄镇。
初二日。早晨起来，雾色阴沉。正找饭吃而挑夫逃跑了。再找挑夫代行，很久找不到。雨又挨着到了，于是郁郁地写了一整天日记。
初三日。雨又霏霏，又找不到挑夫，坐在旅馆楼里郁郁不乐写了一整天日记。（那店主姓葛的，是市侩中的极品，嘴说为找挑夫而竟不一找，看人的郁闷以为快乐。）
初四日。早晨有雾，随后转晴。顾仆和旅馆主人帮忙找挑夫都靠不住，于是我亲自去集市里寻找。这天是本甸赶集的日子。我仍从北门内向南转到山脊上，这里是督捕同知的官署，署门朝东；官署南面就是通往南门的街道，而向东则弯曲通往东门街，都是做买卖的地方。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来往，找到了两个人，一个挑担去顺宁，一个赶驼队去锡铅，都约定中午到葛姓旅店，我就回去了。等到中午，去锡铅的驼骑先到了，于是我就雇佣了他；而去顺宁的挑夫虽然也到了，但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吃了饭，骑着驼队载运的牲口出发。出了东门，沿着南坡向东走半里，涉过东面来的山坞，渡过小溪向东走，山冈逐渐转向东南延伸。走了四里，就面临东坞。这东坞，是右甸东南方向排水泄洪的山坞尾部。城北的大甸地势平坦且呈圆形，向东南方向敞开形成这个山坞，南、北、西三面的水流，都汇合流向这里。道路临着西边的山坡，于是向南转二里多，又涉过两条向东北流注的沟壑，再依着南麓向东行。二里多，登上北面突出的山嘴，原来甸东的山，也从北向南环绕，与这山嘴凑合成峡谷，这里相对就像一道门，而甸中的水流从中间向东注去。这是甸中第一重向东锁住的关键，也是右甸东面第一重向东环绕南下的分支，虽然不险峻但蜿蜒在山顶，地势实际上很高。越过山嘴向东稍微下行，在凑合成的峡谷之外，又开辟出一个小山坞向东延伸，水流经其底部，道路位于其南坡的半腰。又向东二里多，有几户人家依着山坡，面朝北的山坞居住。过了这里向东南下行，有水流从南面的峡谷流出，涉水过去，登上东边的山坡，于是顺着山坡南面的峡谷向东南上行；水流经山冈北面，道路走山冈南面，从此开始便看不见水流了。又向东南顺着山冈走了三里，盘绕一个向北下的坳口登上冈头，这就是玉壁岭。这山岭从南北方向突起，东、西两面都向下延伸成为沟壑。山顶有两三户人家居住，时间还早，因为前面没有地方可以停留，于是便歇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