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读陶诗未终卷

《渭南文集》卷二十八记《跋渊明集》一则,乃放翁晚岁忆其少时读陶诗之言,言短,情真,录如下:

吾年十三四时,侍先少傅居城南小隐,偶见藤床上有渊明诗,因取读之,欣然会心。日且暮,家人呼食,读诗方乐,至夜卒不就食。今思之如数日前事也。

庆元二年岁在乙卯,九月二十九日山阴陆某务观书于三山龟堂,时年七十有一。

读其文,宛见其人,捧书津津,忘食废寝,家人唤不至,亦置之。以彼之年,耽于质朴之言,奇之,遑论欣然?余于陶诗,近岁始渐得其妙,与之相形,相违垂卅年,良可叹也。

记余少时,绝爱传奇、志怪之言。值暑日,午后,除一室,展竹簟于地,携数册就枕,不竟不快,浑无睡意。复置一桶簟前,汲井水满盈,甜瓜、番茄浸其中。书当快意,辄伏枕读之,信手就桶中取食,窗外蝉噪,心下凉生,极口腹耳目之欲,何啻琅嬛之境?偶有汁渖下,虽急拭之,然未免汁去渍留,母倘见之,必呵之,余闻而色庄,颔首唯唯。待母去远,俛首窃笑而已。

今日思之,相去数十载,“白发无情侵老境,青灯有味似儿时”,浮生若梦,孰不为梦中之人也?

可胜浩叹?

今日午后,偶读陆游《小园·其一》:

小园烟草接邻家,

桑柘阴阴一径斜。

卧读陶诗未终卷,

又乘微雨去锄瓜。

其情其境,引人遐思,为神往久之。

非天机清妙之人,讵能终日甘陶诗之淡,田园之远?劳于身,逸于心,闲则诗书,劳则耒耜,视義皇上人何减焉?

未审瓜乃东陵五色纷呈之瓜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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