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淡金色的灯光如水般流淌,映照在香槟塔上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晕。二十七岁的苏晚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夜晚的灯火阑珊,手中水晶杯里的红酒轻轻晃动,像是凝固的血液。
“苏总,王总在等您。”助理轻声提醒。
她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宴会厅中央。象牙白礼服裙摆轻轻摆动,手腕上卡地亚腕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已习惯这样的场合——觥筹交错间完成交易,笑容恰到好处,言语滴水不漏。
三个月前,她还是另一家公司熬夜加班到凌晨的项目经理,被上司剽窃创意,被男友背叛。现在,她是这家跨国集团最年轻的副总裁,站在权势的男人身边,学习如何用资本和权力筑起自己的城堡。
窗外,城市夜色中不知哪家店传来老歌的旋律,若有若无。苏晚的指尖在酒杯上轻轻一颤,思绪飘向很远的地方——那个紫薇花开得肆无忌惮的夏天。
高考结束那天,六月的阳光烫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苏晚抱着装满复习资料和试卷的纸箱,从教学楼走出来,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苏晚!”
她回头,看到林轩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白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有事?”她问,声音里带着考后特有的疲惫和释然。
林轩抓了抓头发,这个动作他紧张时就会做。“那个...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苏晚简短地回答,继续往前走。他们同班三年,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林轩是那种成绩中等、性格温和的男生,在班上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听说你想报北京的学校?”林轩跟在她身旁,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苏晚停下脚步,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林轩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我听说的。我也报了北京的学校,不过可能考不上你想去的那所。”
那天他们一起走了很长的路,从学校走到苏晚家楼下。林轩笨拙地找话题,从高考题聊到暑假计划,再聊到对未来大学的想象。分别时,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这个...送给你。是我整理的数学笔记,你可能用不上,但...留着做个纪念吧。”
苏晚接过笔记本,封面上用蓝色墨水工整地写着“高中数学要点汇总”。翻开内页,密密麻麻的公式旁,偶尔会出现小小的卡通图案——一只抱着松果的松鼠,一朵五个花瓣的小花。
“谢谢。”她真诚地说。
那个夏天,紫薇花开得特别盛,一团团一簇簇,像粉紫色的云朵挂在枝头。林轩开始每天“偶遇”苏晚,有时是在图书馆,有时是在她常去的奶茶店。他从不说什么表白的话,只是安静地陪她看书,或是在她烦躁时递上一杯加冰的柠檬茶。
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苏晚如愿被北京一所重点大学录取。林轩也考上了北京的另一所学校,虽然不如她的名校,但在同城。
“以后在北京,我请你吃饭。”林轩在电话里说,声音里藏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苏晚握着话筒,窗外的紫薇花被风吹落几片花瓣,在空中旋转着下落。
“好啊。”她说。
大学四年,林轩成了苏晚生活中最稳定的存在。
他记得她每个月不舒服的日子,会提前准备好红糖姜茶;知道她喜欢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总是早早去占座;了解她每一个微小的喜好和厌恶。
但他从不说“爱”这个字。
苏晚也渐渐习惯了林轩的存在。他像一道温和的背景,安静地填充着她大学生活的缝隙。她恋爱时,他会默默退到更远处;她失恋时,他又会适时出现,带来她爱吃的小笼包和恰到好处的安慰。
“你为什么不谈恋爱?”大二那年冬天,苏晚裹着厚厚的围巾,呵出的白气在寒夜里散开。
林轩踢着脚下的积雪,沉默了很久:“我在等一个人准备好。”
苏晚没再追问。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有时她会想,如果林轩直接表白,她会怎样回答?但这个问题一直没有答案,就像林轩一直没有问出口。
大四最后一个学期,紫薇花还没开的早春,苏晚拿到了上海一家知名企业的录用通知。林轩的专业在北京更容易找到对口工作。
“我要去上海了。”苏晚说。
他们站在学校后门的小吃街,油炸食物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林轩手里拿着两串她爱吃的烤年糕,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恭喜你。”他说,把年糕递给她,“上海...是个好地方。”
那天晚上,林轩送她回宿舍,在楼下站了很久。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射在水泥地上。
“苏晚,”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
“嗯?”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早点休息。到了上海...照顾好自己。”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单独见面。毕业典礼后,人潮汹涌中,苏晚看到林轩隔着人群朝她挥手,脸上是她熟悉的温和笑容。然后他转身离开,消失在六月炙热的阳光里。
“苏总?”助理再次轻声提醒。
苏晚回过神,宴会已经进行到高潮。她走向那位五十多岁、鬓角微霜的男人——她的现任男友,也是她进入这个圈子的引路人,周氏集团的董事长周慕远。
“累了吗?”周慕远递给她一杯温水,眼神里有关切,更多的是审视——审视一件他精心打磨的艺术品是否完美无瑕。
“还好。”苏晚微笑,接过水杯时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温暖干燥。
三个月前,她还不是这样的苏晚。那时的她相信努力会有回报,相信真心能换真心。她在前公司兢兢业业三年,熬夜做出的项目方案被直属上司据为己有;她相恋两年的男友,在她加班到深夜时,和另一个女人在他们的床上翻云覆雨。
发现真相的那天,上海下着冰冷的雨。苏晚站在出租屋楼下,看着窗内暖黄的灯光和纠缠的人影,手里的伞掉在地上,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她没有哭,只是转身离开,走进雨夜中。
第二天,她递交了辞职信,删除了所有联系方式,搬出了那间承载过无数憧憬的小屋。一周后,在一场行业酒会上,她遇到了周慕远。
“你眼里有不甘,”周慕远当时说,递给她一张名片,“不甘是好事,但需要正确的方向。”
苏晚接过名片,指甲掐进掌心。她知道选择周慕远意味着什么——他需要一个年轻、聪明、得体的伴侣出席各种场合;她需要他的资源、人脉和庇护。这是一场交易,各取所需,不谈感情。
“我会证明我的价值。”她说。
周慕远笑了:“我从不怀疑这一点。”
于是苏晚成了周慕远的“女朋友”,跟着他学习商业规则,认识需要认识的人,说需要说的话。她学得很快,快得连周慕远都有些惊讶。三个月,她从局促不安的新人,变成了游刃有余的苏总。
宴会上,她得体地周旋于众人之间,谈论着近期股市波动和某个并购案的细节。没有人知道,三个月前她还只是个为了一份项目方案熬夜到凌晨的普通白领。
“听说你最近在谈城南那块地?”一位地产老板问。
苏晚轻轻摇晃酒杯:“还在初步接触阶段。王总有兴趣?”
“有兴趣是有兴趣,不过竞争激烈啊...”
谈话间,苏晚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宴会厅入口。一个熟悉的身影让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秒——林轩。
他穿着略显拘谨的西装,正和门口的工作人员说话。五年不见,他瘦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但那种温和的气质还在。
林轩也看见了她,目光在空中相撞。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点头示意,然后跟着工作人员走向大厅另一侧。
苏晚维持着脸上的笑容,继续刚才的谈话,但心思已经飘远。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在上海工作?为什么从来没联系过她?
宴会结束,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已是深夜。周慕远有事先行离开,苏晚在助理陪同下走向停车场。
“苏总,明天上午九点与李总的会议,资料已经发到您邮箱。”助理汇报着明天的日程。
“知道了。”苏晚坐进车里,揉了揉太阳穴。
车窗外,上海的夜景流光溢彩。这座城市从不缺少故事,也不缺少破碎的梦。苏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好久不见。如果方便,明天下午三点,大学路那家咖啡厅。”
没有署名,但苏晚知道是谁。
大学路那家咖啡厅还在,装潢换了,但位置没变。苏晚推门进去时,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轩已经等在那里,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咖啡。看到她,他站起身,动作有些拘谨。
“你来了。”他说。
苏晚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五年时间,他们都在彼此的生活里缺席了这么久,久到已经不知道如何开始对话。
“你...变化很大。”林轩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也是。”苏晚说,注意到他无名指上的戒痕——很淡,但仔细看还能看出来。
一阵沉默。
“我结婚了,”林轩主动开口,转动着咖啡杯,“去年的事。她是我同事,人很好。”
苏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恭喜。”
“我看到新闻了,”林轩犹豫了一下,“你和周慕远...”
“嗯。”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
“当年...”林轩深吸一口气,“当年我没说出口的话,现在说可能已经太晚了,但我还是想说。苏晚,我喜欢你,从高中开始,一直喜欢了很多年。”
苏晚的手指微微收紧。这句话,她曾经设想过很多次听到的场景,但真的听到时,心里却异常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为什么当时不说?”她问,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
林轩苦笑:“害怕。害怕被拒绝,害怕连朋友都做不成。我想等到合适的时机,等到我们都毕业,等到你准备好...但等着等着,就错过了。”
他看着窗外,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听说你去了上海,我也想来,但家里出了点事,父亲生病需要照顾,只能留在北京。后来遇到了现在的妻子,她在我最困难的时候陪着我...生活就是这样,不会等你准备好。”
苏晚没有说话。她想起大学时那些飘雪的夜晚,想起林轩默默为她做的一切,想起毕业时他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如果当时他说了,她会怎样?如果她主动问了,结局会不会不同?
没有答案。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和后果。
“我上周调到上海分公司,”林轩继续说,“在酒会上看到你,差点没认出来。你看起来...很成功,但也好像很累。”
苏晚笑了笑,那是一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笑容,是她这三个月学会的最重要的技能之一。“我很好。”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关于工作,关于共同认识的旧友,关于这些年各自的生活。但那些真正重要的话题——她的选择,他的遗憾,他们之间从未开始就已结束的故事——都小心翼翼地绕开了。
分别时,林轩站在咖啡厅门口,阳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苏晚,”他说,“不管怎样,我希望你幸福。”
苏晚点点头:“你也是。”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林轩还站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手机响起,是周慕远发来的消息:“晚上家宴,七点,司机去接你。”
苏晚回复:“好的。”
她收起手机,拦下一辆出租车。车窗外,上海的高楼大厦飞速后退,像一帧帧快进的电影画面。
手机相册里,她翻出一张旧照片——大二那年秋天,她和林轩在香山看红叶,他举着相机自拍,她在他身后做鬼脸,背景是漫山遍野的红。那是他们唯一一张合影。
苏晚的手指在删除键上停留了几秒,最终没有按下去。她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
车子驶过繁华的商业区,巨大的广告牌上周慕远公司的logo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苏晚看着那个标志,眼神渐渐坚定。
她选择的路,没有回头可言。那些关于青春、关于紫薇花、关于未说出口的喜欢的记忆,就让它留在过去吧。现在的她需要的是权力、地位、不容侵犯的领域,是用资本筑起的高墙,保护自己再也不受伤害。
车子在一栋别墅前停下,这是周慕远在上海的住所之一。苏晚调整了一下呼吸,推开车门。
花园里,新栽的紫薇树刚刚开花,粉紫色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她停下脚步,看着那些花,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想起林轩递给她笔记本时通红的脸,想起他说“我在等一个人准备好”时眼中的光。
然后她转身,走向别墅大门。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每一步都坚定而决绝。
紫薇花年复一年地开,但看花的人,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有些路,选择了就只能向前走;有些人,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而生活,从来不给任何人重来一次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