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回 老者夜半诉隐忧 客栈众人巧周旋】

(神秘老者主仆在客栈住下,异常安静。除了每日三餐定时下楼,在固定的靠窗位置用饭(饭菜仍是佟湘玉从对面酒楼买来,再偷偷加价),其余时间都待在房中,鲜少出门。阿武更是警惕,即便吃饭时也如标枪般立在老者身后,目光如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客栈的人,连莫小贝多看两眼,都会被他冷冷地回视过去。)


这种异样的安静,反而让佟湘玉心里更不踏实。她一边扒拉着算盘,计算着从这对主仆身上已赚到的、远超平常的房饭钱(她以“上房特供”、“食材精良”、“安全服务”等名目悄悄加了价),一边又忍不住担心:这俩人不会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吧?或者……是比昨天那混混更难缠的江湖仇家?万一在店里打起来,砸坏了东西,那点加价可远远不够赔啊!


“展堂,”趁着午后客人稀少,佟湘玉把白展堂拉到柜台后,压低声音,“楼上那二位,到底啥来头?我这心里直突突。你看那年轻的,眼神跟刀子似的,吓人。”


白展堂也一直在观察。他凭借盗圣的敏锐,能感觉到那阿武身上有股经过严格训练、甚至可能见过血的精悍气息,绝非普通家丁护院。而老者虽然看似和善,但言谈举止间那种久居人上的气度,也遮掩不住。更奇怪的是,老者似乎在有意避免与镇上其他人接触,连每日结账,都是让阿武将银子放在柜台上,不多说一句话。


“不像坏人,但肯定有麻烦。”白展堂摸着下巴,“而且是不小的麻烦。掌柜的,咱们这‘安全客栈’的招牌刚挂出去,这‘安全顾问’的活儿,可不好干啊。”


“那咋办?总不能赶他们走吧?”佟湘玉纠结,“一天二钱银子的房费,外加饭钱,顶平时好几拨客人呢……”


“见机行事吧。”白展堂道,“是福不是祸。只要麻烦不上门,咱们就当普通客人伺候。真要来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咱们这客栈,如今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只见郭芙蓉正热情地拉着一个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的老汉往客栈里拽:“大爷!进来歇歇脚!喝碗热水!我们这儿是忠义传家、安全第一的同福客栈!歇够了再卖!”


那老汉被她拽得踉踉跄跄,连声说:“姑娘,姑娘,老汉还得做买卖呢……”


“买卖不急!进来坐坐嘛!秀才!快,给大爷倒水!”郭芙蓉嗓门洪亮,引得路人侧目。吕秀才连忙端了碗水过去,嘴里还念叨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大爷,请用茶。”


那卖糖葫芦的老汉被这阵势弄得不知所措,糊里糊涂地被按在长凳上喝了口水,又被郭芙蓉塞了两块糖糕(佟湘玉在后面看得心疼得直抽嘴角),才晕晕乎乎地被“送”出店门,连生意都忘了做。


“看见没?这就叫热情揽客!”郭芙蓉叉着腰,一脸得意。


佟湘玉捂着心口,感觉那两块糖糕的钱算是打了水漂,肉疼道:“芙蓉啊,咱们是开客栈,不是开善堂!你这揽客……成本有点高啊!”


郭芙蓉不以为然:“掌柜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看,这不就有关注度了吗?”


确实,经过郭芙蓉这一番“热情”操作,加上吕秀才逮着机会就拉着零星客人讲“同福客栈勇斗滇王爪牙”的故事(虽然细节被他添油加醋,说得如同评书),客栈门口倒是多了些驻足看热闹的人,虽然进店吃饭住店的还是没几个,但总算有了点人气。


傍晚时分,天阴了下来,似乎要下雨。客栈里没有新客人,佟湘玉正准备让白展堂早点打烊,省点灯油,楼上却传来了脚步声。是那老者,独自一人,缓缓走下楼梯。


“掌柜的,可否借一步说话?”老者来到柜台前,语气温和,但眼神中带着一丝凝重。


佟湘玉心里咯噔一下,强笑道:“客官您说,有啥吩咐?”


老者看了一眼大堂里正在擦拭桌椅的白展堂、练掌法的郭芙蓉、看书的吕秀才和玩石子儿的莫小贝,低声道:“此事……关乎老朽身家性命,还请掌柜的行个方便,找个僻静处。”


佟湘玉心里更慌了,但看老者神色不似作伪,只得硬着头皮,将他引到后院那间平时堆放杂物的仓房。白展堂不放心,对郭芙蓉使了个眼色,也跟了过去,装作在院子里整理柴垛。


仓房里,油灯如豆。老者对着佟湘玉,深深一揖。


“客官,您这是……”佟湘玉吓了一跳,连忙避让。


“掌柜的,实不相瞒,老朽姓沈,单名一个‘砚’字。此番携仆北上,并非行商,而是……避祸。”沈砚老者叹道,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与忧虑,“老朽家中,在江南有些薄产,也经营些买卖。数月前,因一桩生意,得罪了本地一位手眼通天、与官府勾连的豪绅。此人觊觎老朽家传的一块古玉,设计陷害,买通证人,诬告老朽之子勾结江洋大盗,现已下狱,家产也被查封大半。老朽得忠仆阿武拼死护卫,才侥幸逃脱,一路隐姓埋名,北上欲往京城,寻一位故交申冤。不料那豪绅势大,沿途派了人手追杀。昨日在贵店遇到那寻衅混混,老朽便疑心是对方探子。今日观察贵店诸位,虽皆为市井百姓,但掌柜的你眼神清正,这位白小哥机警过人,郭姑娘豪爽,吕先生知书达理,皆是良善忠义之人。老朽……实是走投无路,又见贵店有御赐‘忠义’匾额,故厚颜相求,能否容老朽主仆在此多盘桓几日,暂避风头?房饭钱,老朽加倍奉上!”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锭十两的雪花银,放在一旁破木桌上。


佟湘玉看着那锭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直了,呼吸也急促起来。十两!再加倍房饭钱!这得抵客栈多少天的流水?可是……这麻烦也太大了吧?勾结江洋大盗?官府追捕?还有杀手?这要是被牵连进去……


她内心天人交战,一边是白花花的银子和“忠义”招牌的面子,一边是可能惹上的滔天大祸。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嘴唇咬得发白。


躲在门外柴垛后的白展堂听得真切,心中恍然。原来是惹了地头蛇的富家翁,携宝逃难。看这沈老谈吐气度,倒不似奸恶之徒,那阿武也像忠义之辈。只是这麻烦……确实不小。


就在佟湘玉犹豫不决时,后院小门忽然被轻轻敲响,是阿武警惕的声音:“老爷?”


沈砚对佟湘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扬声道:“进来。”


阿武闪身而入,反手关上门,对沈砚低声道:“老爷,镇子东头来了几个生面孔,骑着马,像是练家子,正在打听有没有南边来的生人投宿。看打扮……像是‘追风堂’的人。”


追风堂?白展堂心中一动,那是江湖上一个亦正亦邪、专门接各种寻人、追踪、保镖生意的组织,里头三教九流都有,信誉一般,但消息灵通,手段也不少。看来沈砚的对头,是雇了追风堂的人来追捕了。


沈砚脸色一白,看向佟湘玉,眼中露出恳求之色。


佟湘玉也听到了,吓得腿都软了。追风堂!听起来就不好惹!这银子……怕是没命花啊!


“掌柜的,”白展堂从门外走了进来,神色平静,“依我看,这忙,咱们得帮。”


“展堂!你疯了?”佟湘玉急道,“那是追风堂!江湖人!咱们惹不起!”


“掌柜的,您忘了咱们客栈的招牌了?‘忠义传家’。”白展堂指着前堂方向,“御赐的匾额挂着呢。要是让人知道,咱们因为怕事,把投靠的落难老人赶出去,甚至交给仇家,这招牌不就成笑话了?以后谁还敢信咱们客栈‘安全’?”


“可是……”


“没什么可是。”白展堂打断她,看向沈砚,“沈老,银子您收好。同福客栈既然开门做生意,只要客人守规矩,付房钱,咱们就有责任保客人平安。这是规矩。您二位尽管住下,追风堂的人,我们来应付。”


沈砚激动得老泪纵横,又要行礼,被白展堂扶住。


佟湘玉看着白展堂,又看看那锭银子,一咬牙,一跺脚:“行!额豁出去了!忠义就忠义到底!不过……”她看向沈砚,“房钱饭钱,得先付!一天一结!还有,万一打坏了东西,您得赔!”


沈砚连连点头:“自然,自然!多谢掌柜的,多谢白小哥!”


计议已定,白展堂立刻安排。让沈砚和阿武回房,轻易不要出来。他和郭芙蓉、吕秀才、莫小贝来到前堂,佟湘玉则强作镇定,守在柜台后。


不多时,客栈门被推开,三个身着劲装、腰佩兵刃的汉子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独眼龙,目光阴鸷。正是追风堂的人。


“掌柜的,见过这两个人没有?”独眼龙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上面正是沈砚和阿武的简笔肖像,虽不十分像,但特征抓得准。


佟湘玉心里怦怦跳,脸上却挤出生意人的笑容,凑过去看了看,摇头:“没见过。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独眼龙狐疑地打量了一下冷清的客栈,又看向白展堂等人。白展堂正拿着抹布,懒洋洋地擦着桌子,嘴里还哼着小调。郭芙蓉在角落练掌,虎虎生风。吕秀才在灯下看书,之乎者也。莫小贝在数糖葫芦签子。


“真没见过?”独眼龙盯着佟湘玉。


“真没有。咱们这小店,来来去去就那些人,要有这么两位气度的客人,我肯定记得。”佟湘玉赔笑。


独眼龙又环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他们追风堂接的只是追踪的活儿,并不确定目标一定在此,也不想在没把握的情况下打草惊蛇或与地头蛇冲突。


“给我们上点酒菜,再开两间房。”独眼龙决定先住下,暗中观察。


“好嘞!展堂,招呼客人!”佟湘玉连忙道。


白展堂应了一声,上前引座,倒茶,动作流畅自然,看不出半点破绽。郭芙蓉也收了架势,好奇地打量着这几个江湖人。吕秀才则捧着书,摇头晃脑地吟道:“子曰:‘有客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几位英雄,请用茶。”


独眼龙几人被这古怪的组合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没多想,只顾吃喝,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向楼梯和门口。


楼上的沈砚和阿武,得到白展堂暗中传递的消息(用石子敲窗为号),屏息凝神,不敢点灯。阿武手握短刀,守在门后,如临大敌。


是夜,雨渐渐下了起来。客栈里,追风堂的三人住在一楼通铺,轮班守夜,显然并未完全放弃。白展堂和郭芙蓉也轮流守在前堂,假意打盹,实则警惕。佟湘玉在房里辗转反侧,一会梦见银子长了翅膀飞走,一会梦见客栈被砸得稀烂,唉声叹气。


后半夜,雨势渐大。一个守夜的追风堂汉子起身,假装起夜,却悄悄摸向楼梯,想上楼查探。刚踏上两级台阶,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把他吓了一跳。紧接着,一个黑影“嗖”地从他脚边窜过,撞翻了楼梯拐角的花盆。


“啪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谁?!”那汉子拔刀低喝。


楼上的阿武瞬间握紧了刀柄。楼下的独眼龙和另一人也惊醒了,冲了出来。


只见白展堂揉着眼睛,提着灯笼从柜台后走出来,嘟囔道:“大半夜的,吵啥呀?吓死个人。”灯光下,一只黑猫蹲在楼梯上,绿油油的眼睛盯着他们,又“喵”了一声,灵活地跳上窗台,从破洞钻了出去。


“原来是只野猫。”那汉子松了口气,收起刀。


独眼龙皱眉看了看楼上,黑漆漆的,并无动静。他瞪了那汉子一眼:“毛毛躁躁!回去睡觉!”


一场虚惊。但经此一吓,追风堂的人更加警惕,却也暂时不敢再轻易探查。


白展堂回到柜台后,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刚才那猫叫和撞翻花盆,自然是他用暗器手法弄出的动静。至于那只“恰好”出现的黑猫……是同福客栈的常客,莫小贝偷偷养的,名叫“踏雪”,平时神出鬼没,今晚倒是派上了用场。


雨声潺潺,夜色深沉。同福客栈在风雨和暗藏的危机中,暂时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楼上楼下的两拨人,各自提心吊胆,却又奇异地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而这场突如其来的“忠义”考验,对于佟湘玉和客栈众人来说,或许才刚刚开始。


(追风堂上门,忠义受考验。佟湘玉在银子和麻烦间痛苦抉择,白展堂力主担责。一场客栈内的暗战悄然展开。伪装、试探、虚惊、巧计周旋。雨夜的同福客栈,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沈砚主仆的命运,追风堂的目的,以及同福客栈众人能否安然度过此劫,都在这潇潇夜雨声中,悬而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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