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这个时节,家里的那棵山茶都已经开花了吧。
小时候的院子就像先生的百草园一样神秘又充满玩趣。
前庭有片十平方的草皮,妈妈和我会在这支帐篷,然后一起躲在里面看书,讲故事。那是我和妈妈最和平的时光。夏天妈妈还会支一个充气泳池,注满水,再把姐姐们叫来一块玩水。但草皮太宽了,拦在了进门的大理石台阶前。妈妈走后,为了让门前看起来大气点,草皮就基本都被挖走,铺上了石坯。
在西南角有一棵五米高,青葱茂盛的八月桂。我每次想起那个家,脑子里最先出现的就是这棵树。院子的右前方有颗石榴,每年结个三四个果子,啥味儿都没有。石榴树旁就是山茶。山茶一半开红花一半开白花,很是新奇。不过,爸爸只是说那是嫁接出来的罢了。
顺着齐膝的灌木往后走还有玉兰和青香树。那会常常能听见爸爸描述这些青香的金贵。于是我眼里,这几株名字文雅但外形瘦弱的小树就是院里最珍贵的宝贝,每次经过都会多看它们两眼。洗碗槽的窗子前还有一个小亭子,摆着张藤编的玻璃桌子,大人们会在这打牌喝茶。最初还撑了把大阳伞,我觉得挺神气。可惜风吹日晒的给折腾坏了就给撤了。
后院是我的小天地。爸爸给我挖过一个沙坑,但太难打理,往往是野草横生便给填了。沙坑旁有八角和杨梅。这是家里唯一能结出好吃的果子的树。只是我印象里果子不是被散步的路人摘走了,就是被下雨甚至下冰雹给打掉了。杨梅旁有个爬满紫藤的秋千。我喜欢秋千,但是又害怕藤蔓上的各种虫子,所以秋千也基本是闲置的。秋千后面有两棵李子树和一棵梨树,都开白色的花。春天的暖风中,花瓣片片落下和下雪一样好看。
西北角是院子里的冷宫,两棵银杏又瘦又高,好像不长什么叶子一样。树下栽着粽叶,长得都很肥很宽。端午前后便会被老人们择了去包粽子。
家里来过很多人。我一直热心于带着朋友参观小院。爸爸的朋友们也喜欢来玩。还有妈妈生病时跑出跑进的各种亲戚。有时送来的礼物太多了,就会堆在门前。花花绿绿的盒子一件摞着一件,好像过年时堆在门口的烟花一样,总让我产生一种过年的错觉。
天气暖和的时候,爷爷奶奶会在门前摆一把矮凳,一边剥橙子吃,一边聊天。在那些时刻,我只是觉得家乡的橙子很清甜。四五月份的时候,爷爷还会买很昂贵的蜂蛹,坐在桂花树下,和我合作着把蜂蛹和成蜂分离。蜂蛹放到大碗里,一会油炸了吃。成蜂放进苞谷酒里泡酒喝,说是可以祛风湿。
那时候我还养鸟。养了一只八哥还有两只虎皮鹦鹉。我每天上学前就把它们拿出去挂在八月桂横生的树枝上。我还会在鸟笼下撒各种各样的种子,小米,薰衣草,丁香。我相信鸟屎富含养分,可以促使这些种子发芽。后来嘛,种子没怎么发,树根拱起的草坡倒是长得郁郁葱葱,像翡翠白菜一样油亮油亮的。
虽然我的小花从来没有开过,但八月桂每年都开。在小区门口就可以闻见香味。那是清幽又不羞涩,沁人又不粘腻的香味,馥郁而恬静,是我最喜欢香味。等着花开得差不多了,就在树下铺上凉席接着落下来的桂花。晒干后拿去煮饭或是蒸桂花糕。
妈妈走后一年,外公和婆婆们都回了成都,我也搬去和爷爷奶奶住,房子也就卖了。爸爸说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太空了,而且上下班也不方便。后来爸爸去了昆明工作,房子便彻底留在了过去。
前年初春的时候,突然心血来潮,想去看看那座院子。
来到熟悉的院子前,发现这里很久都没打理的样子。买下房子的人似乎也搬走了。桂花树变得干瘪枯瘦,庭前的杂草已经长得和人一样高了。
我站在车库前,伸着头向深邃的草木中观察。我惊喜地发现山茶竟然在开着花。依然开着红色和白色不一样的花。我这会的心情,让我想起了十年前第一次看见这场景时大呼小叫的样子。
爸爸还说过,这棵宝贝偶尔还会结茶果。那是很宝贵的东西,可以用来榨油,一般的山茶是很难得结果的。于是我总是为我们家的茶树能结茶果而感到骄傲。每次结了茶果,我都免不了带人来参观炫耀一番,之后再趁新鲜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收藏,最后再被比天还大的童心给彻底忘在某个角落里。
我忽然想到一个有趣的问题。这个果子,是白花的,还是红花的呢?
红色白色花,每年都开,每年都落。开的时候热烈,惊艳,惹得小孩像天真的蜂蝶一样簇拥。败的时候无声无息,掉下时都分不清究竟是下雨还是落花。现在我依然觉得奇怪,一棵山茶是怎么开出两种如此不同的花的?
但我也不愿意去探求原因了。
红色白色的花,都结着同样珍贵而苦涩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