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一个湿冷灰暗的秋天，送父亲上山回到家后，我看着小妹和满弟像没事人一样又跑出去找同伴们玩去了。一个九岁，一个还不满五岁，还没太懂发生了什么。
妈妈、大哥、大姐、满舅和我，围坐在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下，火塘里的柴火一截一截地燃烧着，我们几个孩子把手拢在膝盖上，呆呆地望着。妈瞪着一双憔悴又无助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火塘里燃烧着的那截半蔫干的柴火棒，使劲忍住卡在嗓子眼里的哽咽。大哥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一动不动。
满舅沉默了很久，突然用力在地上抹了一把鼻涕，抬头望向火塘上方那个被烟熏得漆黑的大竹箩。他神情悲伤却异常平静，咳嗽了两声说：“我之前听说，像你们父亲这样的，可以让一个子女顶职，或者供销社帮着把子女赡养到十八岁，具体政策什么情况我去打听清楚了才来告诉你们。现在该上学的要回去上学，学习不能耽搁，家里活路什么的，有我呢。”
娘亲，舅大啊！
从我考上乡里的初中后，就一直没能去报名，那时，父亲已是病重晚期，急需人照顾。大姐原本在县城读高一，也只好停学了。只有大哥被满舅逼着继续回学校读书。
一个月后，满舅带来了好消息：父亲生前的单位供销合作社决定让大哥顶职上班，手续很简单。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就这样，大哥办理了退学手续，顶上父亲的工作，那年大哥16周岁。多亏有国家的好政策啊，不难想象，如没有那个政策，大哥的学业也很难顺利完成的。
大哥每月领着二十多元钱的工资，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自然而然地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大姐学习成绩好，每年都拿助学金和奖学金，大哥供着大姐继续读高中，大姐得以重返学校。而我的求学之路似乎就此止步，我和妈、小妹在家种地耘田。农忙季节如碰上耙田插秧，大哥也得抽空或请假回家帮衬。枯水时，半夜还得趁着难得下大雨把水田耙出来。土地也不薄待我们，年年丰收。
小弟还没有到上学年龄。本来小妹是可以上学的，但她比较贪玩，有个性，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了。上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又是在村小走读，最后因学习跟不上，天又冷，干脆连学都不去了。我也乐得她在家陪我劳动，于此，我非常感谢她，却也非常愧对她。
那年冬天特别冷，因为父亲不在了，我们姐弟仨和妈妈挤睡在一张一米五宽的床上，连衣服都不敢脱。没袜子穿的脚后跟被冻得裂开一个大口子，既肿痛又奇痒无比，稍微不注意磕碰着了就会出血。我们用捡来的篦麻子来涂治，能缓解些痛痒。那时舍不得用山茶油涂沫。不管怎么样，二年开春了就会愈合的。春天总会治愈一切。
大哥的学习成绩很好，在班上是数一数二的，尤其是数理化学。他曾说自己上过讲台代数学老师讲解过例题呢。如果能继续读书，考个师范学校应该是没问题，跟他同班成绩不如他的同学都考上师范学校了。
为了家庭，大哥不得不放弃学业。过后有人问为什么不让大姐去顶职，说女孩子当售货员正好。可当时大姐还不到年龄，不符合顶职的条件。命运就是这样，只能应顺它的安排。大哥早早地担起了“父亲”的职责，照顾家庭。
每次大哥从单位回来，我们就像过年一样开心。他总会带些水果糖和饼干回来，一分钱一颗的糖，两分钱一个的饼干，在那个年代，这是最甜美的滋味。
三年，很长也很短。大姐高中毕业了，考上了市里一所中专卫校。那时考上中专就是国家干部，有粮油本了。全家人都很高兴，家里终于不用再为学费发愁。
那年秋天，我鼓起勇气跟大哥说：“我想去上学。”大哥没有半点犹豫：“先去问问学校还收不收你，毕竟已经三年没上学了。”
后来，我真的如愿上了初中，那种重回校园的喜悦，实在难以言表。大哥的工资又要用来供我和小弟读书了。
我初二那年，大哥调到乡里供销社，满弟也转到乡里上小学。大哥不仅要上班，要煮饭等我们放学，还得帮小弟洗衣服、理发等等，担起既当哥又当父亲、母亲的责任。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山上、屋顶上、稻田里、操场上都铺了一层厚厚的雪。马牙凌有一拃长，屋檐瓦沿边吊着如野生小甜竹笋长、琥珀色的冰凌。我坐在教室里冷得发抖，脚趾头冻痛得甚至麻木了。一天早上，正在上数学课的老师突然往教室门外看了一下，又回过头来叫我出去。一走出教室，就看见大哥提着一个燃得正旺的火笼，说是给我送来的，同时还递给我一块钱。他听班主任说我段考成绩不错，这给我的奖励。当提着火笼进教室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就是最幸福的人。
为了给我和小弟买过冬的新解放鞋和袜子，大哥还利用休息天上山打柴火卖给学校食堂。而他自己却穿着最便宜的平底鞋，鞋面和鞋底都薄得可怜，枯水期还走要到很远的地方挑水喝。生活的重担压弯了大哥的肩膀，让他提前尝到了成人世界的酸甜苦辣。十六岁的肩膀，还稚嫩却已足够坚实，不仅自己挺过了生命里最沉重的风雨，还撑起了整个家的重量。
我们五个兄弟姐妹，在大哥、大姐的共同携持下，加上自已的努力，都找到了工作，生活虽然不富裕，但至少有了保障。
母亲病重的最后几年，已是中年的大哥每天早起，一边帮母亲打血糖针、煮好一日三餐，一边又赶着去上班。母亲去世后，老屋变空荡荡的，但只要有大哥在，这个家就还有依靠。
我们能有今天，全靠大哥。大哥，您受累受苦了，您一直活得那么坚强、可靠，这个家里，永远有您撑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