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五月、我的失眠

“我总觉得有些东西不该这么潦草的结束,至少在我手上是这样的。”

我看着他,慢慢的思考着一个问题:人的一生也许就是抛开趣味,越来越坚硬,然后带着深深的遗憾,牢牢地恨在地里的过程。

我是贪婪的,我对于过去的一切美好都不乐意放手,我一直想把它们抓住,想紧紧的攥着,想死死的握着,想费劲全身力气,在回忆的乱流里刻舟求剑。

夏天快要到了,暴雨一直在下,我熟悉的潮湿感一直把我包裹着,一直一直,没有停下的意思。我经历了很多个夏天,但是我在又一次会面的时候还是没有学会坦然。没有人不在意走路的时候可能会踩水,而裤脚湿透的那一刻,我对自己说不重要,我不在乎。

我还是保留着一些让我心痛的习惯,让我在每个瞬间都可能想起我在遥远的过去埋下的另一个瞬间,每当闭上眼睛,它们就在我煮沸的脑海里翻涌。有时候是过去莫名其妙的意气风发,有时候是过去某个潇洒至极的时刻,有时候是一些简单纯粹的美好,它们配合着一些煽情的光影,把我的过去变成精剪后的动画片。

中国人的一生,总感觉是背着债务的。年轻人的感受,往往都是前面的债还没开始还,就又欠下一点。要换的东西太多了,久而久之就一点也不敢要求,不敢要求自己的生活,不敢要求自己的未来,什么都不要求。你说是为什么呢,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为什么不知道?那就只能说是不知道怎么形容,而不是不知道怎么体会。

有些情感是我们发展了这么几千年的语言无法概括的,它们本来就不该被概括,因为它们的构成就决定了一件事:如果想要理解,就得花时间设身处地的细细品尝。

快要进入四点的深夜里,我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这不可避免的夏天和我无法忘却的春天,我会记住的,我永远记得,我永永远远记得,我永永远远,永永远远记得。

我会记得那个打破了我偏见的人,他走的时候谁都不恨,这是他给我上的最后一课。

在得知他真的走了的这个消息后,我一直在回忆里挣扎,我在想,为什么让我意识到颓废的方法是这种方法。

在回忆里越是翻找越是泪流满面,回家的车上我一直在哽咽。后来我指着手背上被香灰烫伤的疤痕,和朋友描述这段经历时,我大概是这样描述他的:

“就我在父母离婚后的生活,一直是处于一种居无定所的状态的。”

“在那之前,我最开心的时候有两个,一是刚上幼儿园什么都不知道,和我妈在一起的日子。二呢,就是我和我爷爷奶奶在一起,我爷爷很有意思,我奶奶比较刻板严厉,尽管我一直到处辗转,但是在我的记忆里,我的爷爷是最疼我的人。”

“差不多是四年级还是五年级的时候,我家门外绕出两个弯,就能走到报社。报社旁边就是公交站,在报社和公交站中间,开了一家锅盔摊。锅盔是推着小车做的,现烤,香气很浓郁,每次还没出炉,我隔着老远就能闻到味。”

“这东西油、香、咸、又鲜,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这种东西能让人魂牵梦绕。每次我下公交车回到家附近,我就喊着我爷爷给我买一个,他永远都是笑一笑,给我买一个,自己也吃一个。”

“我奶奶看见我一天到晚都在吃这个,说不健康啊,说老头子你把孙子宠坏了啊,说娇儿不孝娇狗上灶啊……我就很低落,心想着吃不到了吃不到了,光是眼睁睁的看着却一步都不能上前,对于我来说就是一种酷刑。小孩的眼里藏不住事,我爷爷在车上就发现我一言不发,他戳戳我,我别过头去。他突然说:咱们今天还吃不吃锅盔啊?我马上就又把头扭回来了。”

“后来啊,我还是吃上了。他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差我这一口。后来初三的时候又跟着他们住,我早上说想吃羊肉,往往不等晚上就能吃到。上了高中,他也动不动带着我出去。他是个馋老头,带我出去下馆子,八十多的人了吃的不比我这个十八岁的人少。”

他眼里我总是那么好,在他的眼里,这个世界特别主观。如果是家人说不好的东西,他很多时候连考证都不做,自然而然的全部相信,自然而然的就把那些话变成他世界观的一部分。高考前夕我成绩一直很低迷,我说我没希望了,他把眼睛一闭,说我瞎说,说我分明能考清华北大。我有点恼火,问他说你难道比我还了解我吗?他突然就笑了,说那当然啊,我当然了解你,你是我的孙子啊。

是他一手带大的孙子啊,在每个学龄段的转折点都愿意亲自出手扶着的孙子啊,时时刻刻都相信着的那个孙子啊。

车窗外的霓虹一直在眼眶的河流里漂游,我颤抖,我啜泣,我难以忘怀。在这个一切都要付出代价的时代,我永远的失去了一个无条件爱我的人。

又或者感受你的爱的代价是无法忘怀你的爱。

我风尘仆仆的赶回老家,我回到我人生开始的那栋房子,我爷爷的人生在那里结束。我看着他,他躺在床上,闭着双眼,面无表情。周围有居士没日没夜的念经,给他做法事,帮忙超度他,把他的灵魂送去西方极乐世界。我朝佛像跪下,脑海中是他的那张脸,再抬起头,视线没忍住聚焦在装着他相片的那个框里,这张脸不是我日后每个夜里挥之不去的梦魇,而是我常感到轻如鸿毛的人生中救我一命的稻草。我在第二天下午拿着从未见过的一本书祷告,诵经,一起在客厅里声音嘹亮的和他们合奏,四弦一声如裂帛。

我想,这是我爷爷的结局了。

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我爸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发挥的挺好的,我没什么压力。他说那可能完蛋了,很多人考得不好都是这么觉得的。我把头歪过去,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我原本在最后答完政治的那个瞬间感受到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我感觉我快要飞起来了,我感觉这个下午会是我很快乐很享受的时刻,但是在这时候我只觉得悲伤。我原本计划的灿烂盛大,在所有人眼里都只应该是理所应当的归于平淡吗?

我带着这种心情走回爷爷家,奶奶问我考得怎么样啊,题目难不难?她眼里浸满了泪水,事后我问为什么,她说我太苦了,我们的好孩子太苦了。我说不难,该会的我都会,没问题,我没问题,考试也没问题。奶奶瞬间就哭出声了,奶奶抱着我,说不容易啊不容易啊终于熬出来了……

我爷爷在一旁抽烟,上扬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此后几个月里他总是露出神秘莫测的微笑,别人问怎么了,他就说他想到了高兴的事,别人问有多高兴,他就说很高兴很高兴,问高兴具体有多高?他就说总之就是很高!

考前的四月,他做了第三次心脏搭桥手术,做之前他的反应是很剧烈的,他说我不要,我好得很呢,我要等我孙子考上大学了再做!医生说那不行啊,你要是不做的话你这两三天都有点悬乎了。他反复确认了好多次,最终才不得不放弃一下唯心主义,短暂的切割开了不体检就没病的思维方式,这才让这幅劳累了七八十年的身体稍微的休息了一下。

我现在都还记得今年清明节和我爷爷出去吃饭的时候。他带我去吃羊肉泡馍,说我初中对门那条巷子里拐三个弯藏着的那家是真好吃,酒香不怕巷子深。

吃的时候我一直在刷手机,我在回消息,我在忙着我乱七八糟的日常。但是突然又认真的喝了起来,我深深的看着我爷爷,不知道为什么,在快要离开的时候我有一种特殊的感觉。

我说等我五一回来还来这里吃,然后我目送着他慢慢走回家,慢慢从我的视线里一点点变小,一点点变成一个小黑点,然后一点点的消失。我当时对这一幕很感慨,我在想:这会不会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爷爷呢?旋即我马上觉得这个想法真的太不吉利了。

而人的离去确实就和诞生一样,在芸芸众生里闹不起一丝浪花,却在亲人的眼中天崩地裂。这真的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活的爷爷,此后便是看着他一点点被超度,一点点放松身体,一点点被抬进炉子里,变成一个小小的盒子。

我舍不得,我总以为我走出来了。大人们说不要在爷爷附近哭,否则可能上不去天堂。整个超度的过程却只有我忍住了,我坚信就算没有天堂,他这样的人也该去一个和天堂一样好的地方。但就好像我曾经不经意间看见却牢牢记住的一样,亲人的离世不是一时的暴雨,而是一世的潮湿。当我亲手上的香烫在我手背上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永远也不会这么简简单单的就释怀了。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我没有困在里面,但我一定记得。

我想,所有人都没有好好的道个别。

所以我想好好的道个别:

在人生无数不幸之中幸存下来的我们都是不幸中最幸运的,因为虽然生在中国家庭,但是你没有成为我的梦魇,我没有成为你的遗憾。

爷爷,我很难忘掉,也不想忘掉。

爷爷,我没有让你失望,我没有让你遗憾。

爷爷,你趁我不在的时候啊

偷偷把自己变成故乡的春天了。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