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中午,在食堂吃完饭后,我都会去校门口的一辆驴车上买一些水果,拿一些钱,然后回宿舍午休——从高一进校以来,无论寒暑,每天如此,同学们都说:“小果习惯真好,每天中午都买水果。”

在班上,我是班长兼学习委员,我很特殊,不用开家长会,日记像校刊般在高中部公开传阅。学校和父亲的沟通仅仅通过电话,因为我没有母亲。
然而,同学们都很羡慕我有一个疼爱女儿、事业有成的父亲,更重要的是,我有光鲜的童年,和作为好学生的标志性故事。这些都是他们从我的日记中了解的,所以,我的父亲很忙,理所当然没有时间来开家长会;所以,我的优秀是水到渠成的。
其实,我叫乐小果,仅仅是因为我的父亲是卖水果的。我没有什么美好的童年,没有上过幼儿园,连芭比娃娃那些同龄女孩会有的玩具我都没有。但是,它们在我的日记中频繁地出现,不仅是别人,甚至连我自己,有时都会认为这些美好的事物是真实存在过的。
我没有见过母亲,听父亲说,母亲生我时因难产过世了。可我不相信,因为父亲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一丝悲哀的神色,而且,家里并没有所谓“母亲”的照片或物件。
我宁可相信:母亲是跟人跑了;抑或,连父亲也不是我的,我不过是个抱养的孩子。种种猜测,仅存在我的脑海里。所以,每当别人问起我的母亲,我也会说“过世”了——事实怎样,我并不关心;或许,是害怕事实……
父亲很寡言,至少对我是这样。听村里的人说,年轻时的父亲很活跃,甚至唱得一手好歌。对了,忘了说,我家是在这座大城市的城郊的一座小村庄里,那里大多数人都是果农或花农,每天起得很早,都拉一辆驴车去城里贩卖新鲜水果和花卉。我皮肤很好,大抵就是拜水果和花香所赐吧。
从我懂事后,我就不再打听“母亲”了。我很乖,帮父亲干活,小心翼翼地做每件事情。我唯一的玩伴就是家里的那头小驴,我从不和邻家的孩子们玩。虽然他们中有些人有许多有意思的玩具,我也只是在我的房间里从窗口看着,远远地带着羡慕去感受他们的快乐,我怕从他们口里听见我不想知道的事情——夜幕降临后,陪伴我的,是我的日记,习惯一边噙着泪水,一边写下童年的美好,然后,再一遍遍铭记在心,告诉自己,这是事实。
从小,我珍惜在学校的时光,好好地读书,在老师的夸奖和同学的羡慕中,将一张张奖状交到父亲手里,再看着父亲将它们一张张地贴到主屋里的墙上,然后,父亲又沉默地劳作,再将一张张带着血汗的钞票交给我读书。
从村,到镇,再到这座城市。我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离开那座小村庄,离开……可是,父亲离不开我,他将卖水果的驴车赶到我的高中门口,也仅仅是为了每天可以看到我。他是知道的,即便离家很近,周末我也不会回家,回家的日子只有寒暑假。
每天中午,我只在确定同学们都不在周围了,我才会走近驴车,压低音量喊一声:“阿爹”,拿一些水果和钱。每每这时,看见小驴那种熟悉的、想要亲近我的眼神,我的心都会一颤,扭头赶紧离开。
高二了,再有一年,我确定我又会离开这座城市,带着我光鲜的日记,去另一座城市学习和生活。那时,该再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吧?在阿爹的视线范围外,我的心会轻松起来的吧?
可我那阿爹啊,又会赶着驴车,去哪儿卖水果呢?我不知道,或许,是不想知道——连这一篇,十六年来唯一的真实,都不会出现在我的日记里,它的归属只能在火焰中。
我哭了,我确信,为了卖水果的阿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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