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焚符自戒
夜已过半，乌云彻底遮住月亮。长巷阴影重叠，寒意一层深过一层。
被婉妗训斥之后，几个铺主的脸色都白得像纸。胖老板额上豆大汗珠不断滚落，双手无处安放，几次想开口，又硬生生咽回去。
沉默许久，他终于鼓足勇气，从怀中掏出几张尚未贴出的符纸。那几张东西毕竟是花银子买来的，他脸上明显带着肉疼，手也不停哆嗦：“宗主、婉姑娘，我等已经知道错了。这些符……如今该怎么办才好？”
婉妗挑了挑眉，冷冷扫过符纸：“想解去煞气，当然要烧了。”
胖老板脸上的肉抽动一下，眼里浮起犹豫，却不敢违逆，只低头应声：“是、是。”
他转身从铺门角落搬出一个生锈铁盆。
“哐啷。”
铁盆重重落在地上。胖老板又从兜里摸出火柴，划了几次才“刺啦”点燃。他颤着手把第一张符送向火苗。
火舌刚碰到纸角，符纸便发出一阵“噼啪”轻响。几道诡异青焰沿符纹猛地蹿起，非但没有被夜风吹灭，反而越烧越亮。
胖老板吓得缩手退开，脸上肥肉都在颤。他咽了口唾沫：“这……这火怎么还是蓝的？”
婉如在旁淡声解释：“符咒受了煞气，烧起来自然与寻常纸张不同。你们乱用符纸，招惹了煞气；如今焚符，也该亲眼看看后果。”
胖老板浑身一震，再不敢迟疑，咬牙把余下符纸一股脑投入盆中。
青蓝火苗顷刻腾起一尺多高，照亮半条巷子。火中不断传来低沉怪响，忽远忽近，像鬼哭狼嚎贴着每个人耳边回荡。
“我的老天爷啊，这可真是要了亲命了……”
胖老板嘴唇都吓白了，连退几步，一脚踢翻旁边杂物。瓶罐与竹筐稀里哗啦倒了一地，他却根本不敢弯腰去捡。
其余商户见状，也知道不能再藏。众人纷纷取出铺里剩下的符纸，一边低声念着“菩萨保佑”，一边抖着手把纸投入火盆。
有人从账柜夹层摸出两张，有人从货仓梁下取下一叠，还有人迟疑许久，才把贴在祖先牌位后的符揭来。每添一张，婉妗便核对一次朱砂走向，确认它与墙上煞阵同源，才让商户亲手投入火中。
她没有替任何人代烧。符是他们因贪便宜亲手买回、亲手贴下，如今也必须由他们亲眼看着化成灰。所谓自戒，不在听一句训斥，而在记住这团青火究竟怎样从自家门中烧起。
随着符纸增多，青蓝火光愈发炽烈。每个人的脸都被照得阴晴不定。更诡异的是，火焰深处竟慢慢浮出几张扭曲人脸。那些面孔痛苦变形，像正在承受烈火灼烧，口中不断发出压抑哀号，听得人头皮发麻。
茶铺老头惊惧后退，浑浊眼睛睁得极大：“这是……这是那些阴灵的怨气吗？”
火中人脸每显出一张，巷子某处残存的阴气便跟着松动。门框上的寒霜渐渐退去，商铺屋檐下长期不散的黑影也开始变淡。那些哀号并非新的鬼物，而是符纸三个月来吸附、驱使的怨念正在火中被迫释放。
婉妗见众人几乎被吓破胆，轻轻叹气：“符纸烧尽，煞气自解。今日之事，也算给你们上一堂教训。术法之道本来清净无害，偏有人存了私欲，将它用错地方，才招来恶果。”
众人羞愧低头。胖老板苦着脸说道：“宗主，我们是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随意乱贴这些东西。”
方才还因几枚银钱肉疼的商户，此刻看着火中扭曲面孔，再没有人惋惜符纸。有人想到这些东西曾贴在孩子睡觉的后墙，吓得双腿发软；有人则立刻盘算天亮后要把铺里每个角落重新检查一遍。
婉如点头：“术法有灵，符咒无罪，罪在人心贪婪。你们日后切记，不可再被贪念所惑。否则下次遇上这种事，未必还有人赶来救你们。”
胖老板擦着额上汗珠，连连点头：“明白，明白。以后再也不敢了，今儿可是真长记性了。”
火盆中的符纸终于烧尽。青焰逐渐缩小，最后只剩一盆灰白残烬。长巷重新安静，空气里却仍弥漫焦味与未散阴气，使人久久不能安心。
婉如沿街再次摇响铜铃。此前浑浊拖长的回声已经清亮许多，说明大部分阵脚随符纸焚毁而断开；但最深处仍有一缕沉闷余响，证明布阵核心尚未找到。
婉妗看着铁盆，声音又冷几分：“事情虽暂且了结，幕后之人却仍未现身。他既花费如此心力布阵，绝不会就此罢休。”
婉如皱眉望向街巷深处：“姐姐，那人藏得这样深，手段又阴狠，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棘手。”
婉妗冷笑，眼底寒意渐浓：“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能藏到几时。”
商户们听得心里直打鼓，一个个噤若寒蝉。此刻他们只想尽快躲回铺中上香拜佛，生怕诡事再同自己沾上一点关系。
夜风卷过火盆，把未烧尽的灰烬扬入黑暗。细碎灰片像无数幽灵的手，无声挥动着从众人身边飘过，使每个人心头都重新绷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