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龙术

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压舱石】


1

一只白头鹰从海的西面乘风而来,在圣帕特里克岛最高的山峰处盘旋了几圈之后,发出了几声尖锐、高亢的声音。那声音穿透了海风,像不可一世的帝王在巡察领地时向他的臣民宣告他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君王。

黎明前的黑暗一点也没有影响这只鹰寻找既定目标。见熟悉的身影并没有出现,白头鹰又耐心地盘旋了几圈之后,爪子一松,扔下一封绑着石头的信便逆风而回。石头带着油纸和火漆封好的信件在山顶的草丛里滚了几滚,沾上了清晨晶莹的露珠。几秒钟之后,它们一起迎接着新一天的第一束阳光。

盖伯今天并没有像往日那般于清晨的第一道阳光降临海岛时便登顶等待,原因是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一个巨大火球从天而降,落到他一直眺望的那个海岛上,霎时地动山摇,火山喷发。巨动惊醒了沉睡在海底的恶龙,它咆哮着想要摆脱束缚它的铁链,口鼻里喷出火焰将一大片海域的海水烧得翻滚沸腾……

梦醒后,盖伯发现自己莫名其妙掉了一颗牙。

那是一颗位于左腮上排稍后些的磨牙。因为年月久远,牙冠已经磨损得相当严重,但牙根很干净,不但没有变黑松动,上面也并未沾上一点血肉。换句话说,这颗牙脱落得既无痛苦,也无征兆。

他从石板上翻身下来,噩梦带给他的疲惫感让他不得不先来上一杯鼠尾草汁醒醒神。靠在一旁的宝剑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这也是自盖伯上岛以来,他和宝剑第一次在洞里迎接清晨。

角落有一大摞被剑麻搓成的绳子捆好的信件。足足有一个野猪头那么大。除了最上面的一封被拆开过,剩下的信件都原封未动,有的火漆甚至已经风干脱落,但盖伯一直谨记师父的要求:不要被无关的事情牵动情绪,那是成为屠龙勇士的大忌。

那些信是玛丽寄来的,第一封信里她说她每个日夜都在思念他——她的爱人,她会在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等他,直到他回来。可是盖伯从来没有给她回过信。

羞愧(这是因为晚起,而非没有回信)之余,盖伯整理好衣袍,拿起宝剑,像往常一样离开洞穴,再步行穿过长满野生栎树的林子,爬上圣帕特里克岛最高的山峰。

海面平静得如同昨日、前日,以及之前的每一个有明媚阳光的日子。是的,只要阳光能穿透云层与海上的雾,便说明风无法掀起大浪。而视野在这样的天气也最为清晰。

可是……

恶龙最喜欢在有风浪的日子出没。这是盖伯学习屠龙术时他的师父告诉他的。

师父叫什么来着?盖伯一下子没想起来。好像叫诺亚还是若亚之类的,总之那个爱喝杜松子酒的红鼻子老头把屠龙之术都教给他之后便消失了,他走的时候一个字也没留下。

所以天气晴好就说明恶龙不太可能会出现。这注定又是平安无事的一天。

盖伯环顾了一下圣帕特里克岛。他很少这么干,通常都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海上的动静,生怕错过恶龙出现前的每一个小细节,可惜总是徒劳无功。不过他从不气馁,不管刮风下雪或是风平浪静,他都会像西西弗斯重复他的攀登般不知疲倦地守望在山顶。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当年山顶的大石块已经被他坐得平整光滑,宝剑也被他磨得更锋利了,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已经从最开始的迟钝变得能感知天气甚至是周遭环境的变化——蚂蚁爬过尖叶端时引起的颤动,露珠凝结时的凉意和蒸发时的温热,还有空中海鸟飞过时,空气穿过它们翎毛后发出的若有若无的低低的哨音。

他变得强大了!盖伯清晰地知道这一点,可是圣帕特里克岛却好像没什么变化。

这岛最早是渔民们发现的,岛上因缺少食物而无人居住。他们也只是在遇到大风浪的时候会把船泊在这,待风浪过后,也无人停留。但岛上的高山是绝佳的观望点,所以盖伯选择住在岛上,既方便观察,又无人打扰。

十年、二十年,还是五十年……盖伯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也没数清自己上岛多少年了。他一直守在这座孤岛上。

闲暇之余,盖伯也会回忆在他生命中出现过的人,一开始是玛丽——那个他曾经深爱过的姑娘。她有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就像这一望无际的大海一样引人遐想;金色的卷发总能让他想起柔软的沙滩;丰满的双唇还会出现在他的梦中……可是诺亚(姑且这么称呼他吧,反正盖伯也不记得他确切的名字了)——那个有着超高屠龙术的老头却说,温柔乡是困住勇士的绷带,美女只会削弱我们的意志。恶龙来时,我们将毫无招架之力!若一个男人的双手只会留恋柔软的腰肢而连剑都拿不起来,那他和那些废物酒鬼有什么区别!

当然一开始诺亚并没有完全教给他这些,而是先考验了他的决心和毅力。也不知道他从哪打听到了盖伯和玛丽是一对的事,并且马上就要谈婚论嫁了,可诺亚用(从未出现过的)至高无上的荣誉轻易地让他背叛了曾经的誓言。

盖伯很认同诺亚的想法,他认为只有勇士的身份才能匹配美丽的姑娘,才能让那些嫉妒他的人闭嘴。女人们崇拜英雄,谁说男人们不一样呢?

于是他夜以继日地练习屠龙术,从不肯停歇。环岛的每一寸沙滩都有他的脚印;每一棵榈梠树都有被他砍过的剑痕;他栖身的洞穴里没有床,只有一块被他磨平但依然粗粝的石板。每到难捱得要发疯之时,他便会咬着牙朝天大喊:我发誓,我一定要成为最优秀的屠龙勇士!这样的誓言曾无数次响起在圣帕特里克岛的上空。

誓言!是啊!他对玛丽也发过誓——他说过会娶她,但前提是他得先杀死恶龙。作为一个真正的屠龙勇士,怎么能在名不副实的情况下就先结婚呢?就在他许下誓言那天,玛丽说等他杀死了恶龙,就在他的领子和袖口绣上勇士的标志——一朵黄色的郁金香。

可是恶龙一直没有出现。或者说它从未出现过,没有人见过它的模样,也没有人知道它栖身于何处。它只存在于水手们酒后的胡言乱语里,老人们偶尔也用它来吓唬不肯好好吃饭睡觉的孩子们。

恶龙长什么样?诺亚说据说它的眼睛是邪恶的血红色,口鼻会喷出浓烟和火焰。它被天神的铁链捆在海底的火山下不吃不睡,海上有船只遇难多半也是它的杰作!

杀死恶龙是盖伯儿时的梦想!哪个男孩没有做过成为屠龙勇士的梦呢?身披铠甲手握宝剑脚跨骏马,让人人闻风丧胆的恶龙臣服在脚下才是他毕生的追求!

水手?一辈子里有半辈子在海上漂泊,收获多少全看运气的职业不是他的归宿!裁缝?得了吧!每天就为那一寸半寸的布头量来量去,跟个女人似的有什么意思!

诺亚说得对,能影响我们拔剑速度的只有时间,只有时间!

那朵郁金香?他应该早就不需要它了吧!

每次那只白头鹰送来食物的时候都会捎来她的消息,虽然他没有拆开过信件,但玛丽也许早就听从了她父亲的劝诫嫁给了那个胖胖的酿酒商,还有了孩子,连孩子也应该有孩子了吧。也许此刻她忙于给孩子准备早饭,或是将破了洞的衣物拿出来缝补。她干这些很在行。他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会是一个好妻子、好母亲。

可惜这一切都已经与他无关了。

为了誓言而违背誓言,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可笑的事情吗?

只要他杀了恶龙,一切都会不同。人们会景仰他,把他的名字传遍大街小巷,然后再让他们的孩子跟着他一起学习屠龙术……

盖伯睁着眼注视着大海,日头好像没什么变化,海面上依然平静得出奇。

别老盯着日升日落,那样时间会过得很慢。别忘了,恶龙随时会从海底出来!师父的教训又从耳边响起。盖伯收回了注视的目光。

微微的海风吹起了他的长发,也让黏腻的长袍变得干爽了一些。他很喜欢这种感觉——在等待中享受时间的流淌,然后一遍又一遍体会那种从兴奋到期盼,从期盼到怀疑,再从怀疑归于平静的复杂心情。

这种心情的轮回就像四季的轮回一样,在盖伯的心里上演了无数遍,他也习惯了坐在石头上把恶龙的习性在心里默念几遍。要是坐得麻了,他当然也会下来活动活动,擦拭那把已经锃亮且锋利无比的宝剑,然后再把屠龙招式演练一下。

但是今天盖伯有些心不在焉,他无法安心地盘坐在那块巨石上,反而一次次地站起身来去察看海上的情况——没有风浪,没有火山喷发,甚至没有经过的船只,有的只是几只海雀从空中俯冲进海里捕鱼的画面,所以当然也没有恶龙。阳光直射下泛着亮眼白光的海浪刺得盖伯睁不开眼睛。

以前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是我老了吗?早起那颗牙齿应该是神明的信号。白发!天啊!我的头发竟然这么白,也这么长了!好像不久之前它们还如墨水一般黑!斑点!皮肤上的斑点越来越多、越来越黑了。像发了霉的面包和玉米。他拿起了长剑在空中挥舞了几下,果然,剑比之前沉了……

盖伯捏了捏有些发酸的肌肉。是该找个继承人了。如果屠不了龙,那么成为屠龙勇士的师父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人们也一样会景仰他,崇拜他。

直到离开山顶的时候,他也没有看到草丛里的那封信。


2

马恩岛西部的皮尔镇是个热闹的地方,这里有水手们最喜欢的酒吧和美女,当然,最重要的是这里集齐了世界各地的美酒。

没有人不喜欢美酒,尤其是那些在海上漂泊了数月的水手们。

盖伯已经很久没有尝过酒的味道了,他知道它会麻痹他的神经,削弱他的意志,让他成为一个灵魂被恶魔完全掌控的空壳。虽然诺亚的屠龙术天下无双,但一旦他喝醉了,也跟一堆烂泥没什么两样。

盖伯见过诺亚喝醉的样子,有且只有一次。那是在他刚学会屠龙术之后不久,那天诺亚像放下了心中的大石,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然后盖伯看见他摸着光头咧着缺了好几颗门牙的嘴说终于解脱了……

破锚酒吧里充斥着各色人等,当然最多的还是水手。

诺亚跟盖伯说过,水手们见惯了大风浪,胆量要比一般人大。所以他决定去酒吧试一试,说不定在这就能找到继承人。

他侧身穿过了那个独眼的正在调戏啤酒女郎的瘦子——他不行,他的眼神里完全没有勇士的坚毅,只有对美色的贪婪和留恋;他又绕过了耳上戴着金耳环的大力士——当然,他那把把十环的飞镖技术看着还错,但他的身体有点过于臃肿了!而且下盘也不够稳!我敢说,盖伯心想,我的剑甚至不用出鞘,五招之内就能把他打翻在地!

健壮的、灵活的当然也有,但他们不是赌鬼、酒鬼就是胆小鬼,没有一个符合他的要求。

屠龙术!盖伯终于放弃了用眼睛寻找,他在清了清嗓子之后找了一个不那么嘈杂的间隙朝人群高喊道。有那么一瞬间他后悔了自己这掉价的举动。那可是无敌的屠龙术啊!现在却要像酒贩子一样叫卖,这简直有辱他这么多年的坚守。他的脸有些微红。可是似乎并没有人听他在说什么,调笑声、碰杯声和打架声早就淹没了他那小得可怜的声音。

不得已,盖伯走到酒保所在的吧台,拿出了宝剑在上面重重地敲击了几下,大家终于安静下来了。

屠龙术!举世无双的屠龙术!有人想要学吗?他环顾了四周,期待着有一那么一双眼睛与他相逢。

短暂的安静过后,人群里爆发出哄笑声,里头甚至还有女人的声音。

屠龙术吗?我也会——一个穿着暴露的女人扭着水蛇腰走到一个精壮的男人面前,用她的手帕在男人的脖颈上绕了一圈,然后连人带帕拉到盖伯面前。

哦凶猛的恶龙,她漾着眼神用轻浮的语气对手帕里的男人说,你说今天晚上我该怎么对付你才好呢?

那男人也很配合,哦我的勇士,就将我关进你的洞穴里吧,永远也别放我出来。说完他亲吻了一下那女人的手背。

哈哈……

哈哈……

也把我关起来吧!

众人大笑。

盖伯的脸变得通红。你们……无知的人……这可是真正的屠龙术!他有些语无伦次。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会!

别理那个糟老头!

他肯定喝醉了!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龙!

……

不再有人搭理盖伯,人群又恢复了刚才的嘈杂。

盖伯很快平复了心情。在山顶上,在很多次没有看到龙的时候,他也有过愤怒和暴躁,但他学会了如何去平复它。这也是屠龙术的一部分。他对自己说。

他走出了酒吧,屋内的吵闹和屋外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呸!盖伯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你们都是有眼无珠的傻瓜!他恨恨地骂道,刚想要走的时候,却被一高一矮两个人拦住了去路。

其中那个矮个子先发了话:我说屠龙勇士这要去哪啊?

我看这是要去找恶龙决斗啊!两人一唱一和,语气里满是不屑和轻视。

可惜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龙,你说对吗杰克?

你说得对,汉斯,所以——

所以他的宝剑肯定用不上了!

原来这两人的目的是盖伯手中的剑。

盖伯把剑紧紧握住,眼看着两人一左一右包抄而来,他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那个叫汉斯的使了个眼色,杰克拔出了匕首抢先一步冲上去,朝着盖伯就刺。盖伯一闪身,匕首刺了个空。没想到汉斯却趁盖伯分神之际从背后抱住了他——快,把剑抢过来!

杰克一回身,看到盖伯被钳制住了,高兴得连忙去夺剑。盖伯用力一仰头,后脑勺把汉斯的脸撞了个七荤八素,他感觉他手上的劲有了松动,便用力一脚踢向来抢剑的杰克。接着三个人都重心不稳,纷纷倒地。

盖伯拔出了剑指着那两个家伙:我不介意我的宝剑在杀掉恶龙之前先用你们的血来祭一祭!要是不想死就给我滚!

汉斯和杰克连滚带爬地跑远了,盖伯才敢大口喘气。刚才那一下几乎要了他的老命!太久没有实战了,这是致命的缺陷!

肺部的新鲜空气终于占据了主导,身体也恢复了些力气,盖伯反而更着急起来,因为他从没这么狼狈过。在他的认知里,就连龙都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是两个普通人呢!可事实是把这两个人打跑居然耗掉了他不少的力气,如果真碰上龙……盖伯不敢往下想。

他攥紧了手中的剑,一阵“锵锵”的打铁声从街那头传来,吸引了他的注意。

铁匠?盖伯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们有力气,对武器也很熟悉。他加快了脚步,没想到刚到拐角处便被一个黑影用什么东西击中了后脑,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

快,拿他的剑!

原来是刚才那两个家伙!

大意了……盖伯眼睁睁地看着宝剑被汉斯和杰克从手中夺走,最后自己也陷入了昏迷。


3

盖伯是被一条流浪狗舔醒的,脸上温湿的感觉实在是让人恶心。后脑传来的痛感提醒着他宝剑已经被人抢走的事实。盖伯一时之间不知道是先找宝剑还是先找继承人好。

但他很快就有了决定,因为他又掉了一颗牙。

这回是另一边的,与之前掉的那颗位置对称,并且同样不痛不痒,毫无征兆。如果不是掉的第一颗牙,盖伯就会把这归咎于打斗事件,但现在他很清楚,这是时间在飞速流逝的证据。

盖伯把牙放到小布袋里,与之前的那颗放到一起。短短的一天之内连掉两颗牙让他很不适应。他感觉到嘴里一下子空了不少,只要一张嘴,风便在里面肆无忌惮地钻来钻去,就连舌头好像也不太听话了,说话时发出的声音总让他怀疑那不是由自己的嘴发出的。还有后脑袋的伤,希望不会太严重。盖伯摸了一下,血迹快干透了,但是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轻轻地揉了揉,却带下来一搓白头发!那搓头发乱蓬蓬地,就这么缠绕在他的手指上,有几根上的血渍还凝固了,暗暗的红与发丝的白刺激着盖伯的神经。接着手背上的皮肤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就在一眨眼的瞬间,它们便皱得像久旱的树皮,一碰就要裂开。

继承人!我要找到继承人!屠龙术不能失传……盖伯开始自言自语起来。宝剑还可以再铸,还可以再铸……

盖伯起了身,踉踉跄跄地循着声音沿着窄巷前行——那“锵锵”声还在继续,这也是目前唯一值得高兴的事情了。

路上的行人和两边铺子里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这个陌生人,但盖伯不以为意,面包铺里传来了刚出炉的面包的香味,他有些饿了。在岛上的时候忍饥挨饿是家常便饭。其实不止是饥饿,恶劣的天气,绝望的等待,统统都是修行之一。可是这香味现在闻起来却格外地诱人。

那锤打的声音再次传进了耳朵里,盖伯甚至还能听到风箱抽拉的“呼呼”声,煤球在炉膛里燃烧后飘出的烟味也在告诉他:就在前面,马上就到了!他定了定神,艰难地迈出了脚步。

果然,拐过街角,他看到了那个铁匠铺。盖伯几乎是奔跑着冲过去的,棚下的炉火旺得差点燎着他的胡须。

小心!老人家!年轻的铁匠赶紧把炉子盖住,以免火苗再蹿出来。

你……盖伯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人,他肌肉发达,铺子里挂满的马掌和农具也说明了他是个不错的铁匠。

这些……都是你打的?盖伯指了指那些东西。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

嗯。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您想打什么?我都会,锄头,耙子,或者镰刀。

你叫什么?盖伯对这个有礼貌的年轻人很有好感,他比酒吧里那些家伙好上百倍。

贝克。

贝克,听我说。盖伯顾不上高热的炉火又上前了几步。你想学屠龙术吗?

您说什么?屠龙术?贝克以前从没听过什么屠龙术。我学那有什么用吗?

当然!盖伯忽然想把这些年来他的所思所想都一股脑地倒出来,装到贝克的脑子里。首先,屠龙术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它包含了寻找龙穴、荒野求生和与龙搏斗的各种技巧,当然也包括心理磨练……你若学会了,有一天将恶龙斩于剑下,你会成为所有人的英雄!想想吧,你走到哪,哪就有鲜花和掌声,还有漂亮的姑娘向你示爱。你不再是一个默默无闻的铁匠,终日待在这——他指了指他顶上破烂的棚子——在这里打铁。

这么说……您会这屠龙术了?贝克有些心动了。

盖伯挺直了身体,一副得意的神情。世上……只有我会。他剔除了诺亚——那个最初教会他屠龙术的人。反正他早已不知所踪,这么说也没什么毛病。

那您为什么自己不去呢?

我……我已经老了,说话间盖伯又掉了一颗牙,并且这次是门牙。他已经见怪不怪了。瞧,他第二次把牙袋拿出来,抖了抖里面的牙齿,这已经是第三颗了。况且……恶龙一直没出现,但是它肯定正趴在哪个火山下面,等待着重见天日的时机。

贝——克!屋里一个女高音传来,紧接着一个绑着头巾的年轻女人撩开了门帘,家里的面粉没有了,上午我让你拿着麦子去一趟磨坊你去了吗?

没……没有。贝克低着头,像做了错事的孩子被当场捉住。可这位老先生说他想教我屠龙术!贝克抬起了头,言语里难掩兴奋之情。

屠什么鬼龙?我看你要是听了他的鬼话,死了都不知道埋在哪?你要搞清楚,女人的音量调高了几个度,没有家人指引的灵魂是上不了天堂的!赶紧给我磨麦子去!

贝克看了盖伯一眼,最后低着头钻进了屋里。女人接过了他的锤子开始敲打起来,但眼睛却恨恨地瞪着盖伯。不一会儿贝克便扛着一袋东西出来了。与盖伯擦肩而过时,他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屠龙勇士?

哼!我们这没有龙,不光我们这没有,这片海上也没有,请你赶快离开!

无知的妇人!盖伯真想指着她的鼻子大骂,但他的修养不允许他这么做。你知道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我可是屠龙勇士!

哦是嘛!女人斜着眼瞧了盖伯一眼,那你的剑呢?哦天啊,你连门牙都没有了,不会是用牙跟龙搏斗的吧?哈哈哈……


4

盖伯又一次登上了圣帕特里克岛的最高峰,这一次,他花的时间足足是平时的三倍还多。峰顶的大风不但把他呼出的粗气吹回他的气管里,让他打了好几个嗝,还差点把他枯瘦的身体吹到海里。左右摇摆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手掌落空之后他这才想起来宝剑已被人抢了去。没办法,他夹紧了腋下那捆的信件,找个稍背风的地方坐下,等待风停。

在等待的空隙里,盖伯的眼睛还是不死心地盯着以前他一直盯着的方向,期盼着有奇迹发生,可惜一切如旧。

你为什么非要屠龙?这是玛丽在第三十二封信里问的,如果你现在就回来,我还可以嫁给你……盖伯把信扬进了风里。

他是个赌鬼,盖伯。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他当掉拿去赌了。我受够了!我想离开他,可是我怀孕了,我该怎么办?这是第七十七封信。盖伯又把信扬进了风里。

我猜你每天想起恶龙的时间比想起我的要多吧!这是第两百零五封信。我宁愿从来没有认识过你!!如果不是这样,就不会有失望的痛苦!!

盖伯累了,他闭上眼睛,让眼皮把这天与地的暗黑全都关在了意识之外,就连海风的呼啸与骤降的气温好像也丝毫影响不了他。过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刚从海平面探出头来,直到第一束阳光将夜间凝聚在草尖的露珠照出彩虹时,他才再一次睁开了双眼。手里捏着的,是最后一封未拆开的信。

盖伯,你好,我是玛丽的女儿麦吉。

没想到写信人竟然不是玛丽!

玛丽已于前日去世,我是翻看了她的日记才知道你的存在。关于你的故事我也略有耳闻。家族中有人远赴海外。恶龙是否存在,不日将有消息传回。

恶龙……恶龙……盖伯的眼睛里充满了希望的光芒,像是濒死的病人听到了特效药的讯息。这时,那只白头鹰再次出现,只是这一次它的爪子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信!我的信呢?盖伯朝着鹰大喊,可惜白头鹰没有理会他,只是盘旋了几转便飞离了岛屿。

不——,别走!告诉我!盖伯追赶着白头鹰飞离的方向,脚底却被一颗石子硌得生疼。他低下头——最后那封信赫然出现在眼前!

盖伯迫不及待地捡起来拆开它,但因为手指头上的肉已经严重萎缩,有好几次他都差点把信给撕碎——

麦吉表妹:

展信佳!

海外真是个奇妙的天地,这里的土著人皮肤黝黑,个子也不高,他们身无寸缕,信奉的神居然是一种只会发出“渡渡”声音的大鸟。我们管这种鸟叫渡渡鸟。随信附上几支鸟的羽毛,是不是很漂亮?

另:我们穿过玛丽姑妈所说的那片海域时,并未遇上什么恶龙,也没有遇上大风浪。船上有经验的大副也说过荷兰人常走这条航线,想来应该没什么危险。

我大概还得好几个月才回去。你要保重身体。勿念。

你的表兄 杰森


来自海上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它旋转着,也带走了最后这封信。

连同那封信一起被卷走的还有一捧乱蓬蓬的白发、一件破烂不堪的袍子,留在原地的只剩一副骷髅架。

那头骨的嘴里,牙齿尽失。


番外

病床边,麦吉握着玛丽的手问道:您为什么一直让白头鹰给他送信呢?

人,总得干点没什么意义的事,来打发这漫长又无聊的一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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