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圆》
长安城的柳絮飘飞如雪时,崔郎中收到了岭南节度使的聘书。暮春的雨连下三日,他踩着青石板上的水洼叩开我家木门时,襟袍下摆已染透深色水痕。
“此去五千里。”他解开油纸包,露出尚且温热的胡麻饼,“广州暑热,见不到这样的春色了。”
炉上茶汤沸响,我看着他被雨打湿的官袍补服——孔雀衔瑞草的绣纹是去年才新赐的,金线在阴雨天里依旧闪着细光。三年前我们同科进士及第,他留任京兆府,我却因直言忤逆,至今困守在这国子监助教虚职上。
“岭南瘴疠之地...”我话音未落,他已仰头饮尽粗茶。雨声忽然湍急,檐下铁马叮当乱响,像无数离人踏着铜铎远去。
离京那日是个晴天。我送他到灞桥折柳处,官道上尘土飞扬,各州进奏院的马车碾过新生的春草。他从袖中取出卷轴:“替我保管这些诗稿。”绀青锦囊里躺着百余首唱和诗,最上面那页墨迹犹新——「相思休话长安远」。
“圣人在朝,未必没有转圜之机。”我攥紧卷轴,看他孔雀补服消失在柳浪深处。车辙向南延伸,如同划开大地的伤口。
秋深时收到他的第一封书信。羊皮纸被驿马汗水浸得发黄,字迹洇开似岭南梅雨:「七月至五岭,见山月如长安,唯缺对酌人」。随信寄来桄榔茧、红蕉花,还有用蕉叶包裹的荔枝干——他说这是杨贵妃尝不到的鲜甜。
我每旬都去平康坊打听南来的消息。有时是商队捎来他的新诗,有时只有半片芭蕉叶,上面刻着星图般的记号。某日胡商递给我一只海螺,贴在耳畔能听见潮声,他说这是崔郎中在珠江口拾得的盛唐遗音。
永贞元年的雪来得格外早。我抱着诗稿穿过朱雀大街时,看见岭南进奏院的驿马惊了,散落的公文里飘出张疫报。猩红朱砂圈出的地名里,赫然写着端州。
我当掉御赐的玉带换来快马,日夜兼程向南奔驰。马蹄踏碎衡山雾凇时,忽然明白他为何总寄来圆月图——岭南的月确实与长安一般无缺,缺的是共望明月的人。
终于在腊月赶到端州官驿。桄榔树下有人披着孔雀补服眺望江面,转身时露出枯槁面容。他颤着手展开我护送的诗稿,岭南潮湿的空气里,那些墨迹竟生出细绿霉斑。
“你看。”他指向江心升起的明月,“处处圆。”
江水拍岸声里,我们坐在瘴疠丛生的土地上分食最后块胡麻饼。饼屑落在诗稿的「长安」二字上,被月光照得像永不消融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