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姑姑给我发消息,让我去参加兔子的葬礼。
那只兔子,茉莉姑姑养了十年。旁人都能看出,茉莉姑姑把它照顾得很好。
父亲却有些不屑。他素来不喜欢我和茉莉姑姑走得太近。茉莉姑姑今年三十七岁,一直没有结婚。在父亲这样思想老旧的人看来,茉莉姑姑不过是一个嫁不出去的、不值钱的老姑娘,等老了都没人给养老。
我却觉得茉莉姑姑活得十分潇洒。她养兔子、出门逛街、穿最时兴的穿搭、聊最流行的话题。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岁月的痕迹,也看不出一丝生活的无情。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只有二十多岁。
不过,茉莉姑姑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被困在了二十七岁——也就是十年前。她也并非从一开始就是“不婚主义者”。
我如约来到了宠物追悼会。到场的人不多,除了工作人员,就是茉莉姑姑的单身姐妹们。毕竟,结了婚的总有许多事要做——接孩子放学、给老公做饭、收拾家务等等。仪式很简单,但也很庄重。具体细节我记不清了,只记得茉莉姑姑的脸上没有我想象的悲伤,更多的是释然。毕竟,一只兔子养十年,已经是高寿了。
但是,关于茉莉姑姑的兔子,我还有话要说。
茉莉姑姑年轻的时候,有一个相好。那个男生是她的高中同学,上课时互相递橡皮的那种。家里原本不看好他俩的感情。但两个人一鼓作气还真就考上了同一所大学,毕业后都有了不错的工作。在双方的努力下,家里终于松口。两家父母见了面,结婚的事也提上了日程。两个人买了新房,茉莉姑姑兴奋地比划着这里放桌子、那里放衣柜、墙上贴什么颜色的壁纸。最后,茉莉姑姑说,她想养一只兔子。这是她从小的愿望。
于是,在一个橘色的黄昏,她的爱人给她抱了一只兔子回家。两个人叽叽喳喳地商量着,要训练兔子在婚礼上送戒指。又手忙脚乱地学着清理兔子粪便。
领证的那天早上,茉莉姑姑起得很早。看着还在赖床的爱人,她笑着拍了拍他,转而先去做早饭。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当她再走进那间小小的卧室时,幸福就像突然炸碎的玻璃,转瞬即逝,快到让她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
心源性猝死,就是这么简单的理由。
茉莉姑姑麻木地送走了爱人。她的心好像也随之停留在了那一天。家里关于另一个人的东西都被烧掉了,就好像那个人从未存在过。唯有那只兔子,还在懒洋洋地嚼着干草。
家里人也催过茉莉姑姑出去相亲,毕竟,她还是未婚的。趁着年轻,还能嫁出去。相亲对象见了一个又一个。但是,没有一个能成。后来,茉莉姑姑干脆连相亲也不去了。她专心地照顾兔子,就好像,悉心呵护着一个人在这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天气好的时候,她会牵着兔子出去散步,听风吹树叶的声音,闻街边烤玉米的香气,就好像很久以前,她牵着某个人的手一样。
再后来,茉莉姑姑买了车。休假的时候,她开车载着兔子,去了很多地方,拍了很多照片,用脚步丈量着一寸寸土地。就好像很久以前,她趴在床上,翻着旅行杂志,和某个人一起憧憬着一次又一次的旅行一样。
人们都认为,茉莉姑姑被困在了那一天——那个最幸福的早晨。但事实上,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缅怀着那一天。在我眼里,茉莉姑姑是坚强的,她走不出时间,于是干脆在那里扎下根来,默默长出枝叶,默默地开出花。
我问茉莉姑姑,以后打算怎样。茉莉姑姑不说话。但我知道,等我下次去找她,她一定穿着光鲜的裙子,坐在阳台的竹椅上,手里抱着新出生的小兔子。
窗边的那盆茉莉花,也一定开得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