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家坐上回城的车。走到路口时,司机突然停下车,打开车窗,拿出一支烟,点着,塞给迎面而来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伙子。
"这个勺娃子,每次到这里,都会碰到,"司机笑着说。车子再次启动,上了公路,向着县城方向奔去。
"勺娃子,"这三颗字,猛然间刺痛了我,让我想起了那个腼腆的少年!
那时候我还在上初中,每天上学时总要穿过学校后面的一个村子。在那个几十户人家的巷子里,看到的几乎都是低矮的土门墩楼子,窄小发黄的木质门。甚至还有人家,用红柳编织的栅栏当大门。羊跑过来,不用开门就能跳门而入,更不用说防贼了,不过贼大概不会进吧,
唯独有一家,青砖修的门墩子,高大,气派。最高顶上的两个额角边上,还蹲着两个巍峨的石狮子。那个厚厚的木头大门,被红油漆漆的油光锃亮。
那是我们班一个叫军的男同学的家。他和二姐是同学,因为留了级,又和我成了同学。他们家的院子,在那个年代里,就用水泥打磨的像镜子一样平,打扫的干干净净。上房门前有一个小小花池,里面总有开不完的花。最让人喜欢的是一株牡丹,每年五月十号左右,粉红色的牡丹,大朵大朵缀满枝头。我妈从没见过牡丹花,却极爱画牡丹。每每闲下来了,她总拿我们的铅笔头,在白纸上描牡丹。然后照样子画在一块白色的确凉布上,农闲时,她就端出她的针线盒,坐在院子里用各色扣线绣牡丹。从深粉,到浅粉,最后再用白色。从没见过牡丹花的母亲,绣出来的牡丹感觉和同学家的一模一样。
父亲说,他们家有个有钱的叔叔提携,在乡镇府旁边开了一个经营农副产品的商店。
军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他个高,皮肤白白的,说话细声细气,腼腆的像个小姑娘。
那年考高中,军也和我一起考进了县城上高中,不过我们不在一个班。偶尔碰见军,他还是那个样子,说不上几句话,脸上就开始泛起红晕。我们几个女同学笑着跑开了。
高中毕业后,我回乡进了村小学。每次乡上有交流会,我和朋友们骑车去转,经过军的家门口,还会看上一眼。朋友说,军到县城某厂上班,家里的商店,他的父亲和妹妹打理。那时候,正在大规模开荒种地,所以他们家的生意也很好。
然而有一天,父亲进门,说出一个让我震惊的消息,军被公安局带走了。原因是他拿刀追着砍他的父亲,他父亲报警,公安局来人带走了他。
父亲说,他的奶奶临终留给军一个金马驹,但被他父亲骗走了。军向父亲讨要数次,父亲没有给他。而家里的生意,父亲都交给她妹妹打理,从来不让军沾边。军一气之下,做出了那件改变他人生轨迹的错误事情。
军真的会那样冲动?我脑子里浮现出军的样子,他那样沉默寡言的人,会做那样出格的事情?
后来,听说军被他叔叔保释出来。等他回到家中,他的父母带着妹妹已不知去向。家中所有值钱物品,都被搬空,粮仓里的粮食一颗不剩。
后来我又重返县城上班。一次回老家看望父母,第二天父亲送我和二姐到车站的路上,看见了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仔细看时,原来是军。他面色蜡黄,神情呆滞的看着我们。父亲说,那孩子彻底废掉了,现在靠村里人和亲朋救济过日子,可怜的很。
我和二姐跳下架子车,在旁边商店买了一大包面包之类的吃食,出来追上军,递到他手里。军嘿嘿地朝我们傻笑,那笑声让人觉得无比辛酸。
此后几年里,每次回家遇见他,我们都会给他买一点吃的。只是他的情况越来越严重,身体越来越单薄。那年冬天,父亲说军死了,零下十几度的气温,他家里连炉子都没有。
车子离开老家越来越远了。我又想起那几年,每次经过军家的门口,总会停下脚步,远远的看着那些花儿发会呆。那株硕大的牡丹,盛开在窗前,粉红粉红的,和我妈描摹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