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头一回碰头会

五月初五,队部院场上摆开两张桌子。
赵德禄一早就把场院扫了两遍,墙角那堆花生秧码得整整齐齐。秀兰嫂子煮了一锅鸡蛋,用粗瓷盆端出来,还冒着热气,撒了一把盐在边上。
"一人俩,多一个算我输。"她把盆往桌上一搁。
刘老栓蹲在门槛上抽烟,眼睛不往人身上看,只看院门口那条路。
"看看谁来,谁不来。"他吐出一口烟。
刘守田来得最早。天刚亮就骑着自行车到了,车后架上还带着一捆草绳,说是自家编的,带来给队上使。刘老栓抬了抬眼皮:"守田不错。"
赵老顺第二个到,手里提着个布袋,装了二百斤饼肥,进门先过秤,把秤杆报给赵德禄:"斤数当着人面过了,一个字不多。"
第三个是田福贵。他人来得不算晚,可一进门先绕到后院,绕着那两口扩繁缸转了半圈,回来才坐下。
第四个是柳树沟陈满仓,赵老顺的连襟。他走进院里的时候,眼睛四处扫,不说话。
杨福林是最后一个。日头已经爬到棚顶上,他才骑着车子进院门,车铃一路没停地响。
"来晚了来晚了。"他把车子支好,一边拍打裤子上的土,"路上车胎瘪了,补了半天。"
刘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补胎用了半个钟头?"
杨福林笑了一下,没接话,往桌边坐下。
人到齐了,程建军把细则摊在桌上,一份一份摆开。
"先看细则。"他说,"五条。第一条,每半月碰头一次,当面汇报,当面领菌液。人不来,菌液不领。第二条,记录本统一格式,三块——地块编号、管理措施、长势观测。第三条,菌液按亩数定量,干得好增量,干得差减量。第四条,土样化验结果出来,各队按方案调肥,不调的要说明理由。第五条,秋后统一测产,接受县里监督。"
"看完就签,签完摁手印。"程建军把印泥盒推过去,"话说在前头,签了这张纸,就不是咱几个私下搭伙,是白纸黑字。"
刘守田先看,看了两遍,签了名,拇指一按,印就落到纸上。
赵老顺跟着签。签之前他把第三条念了一遍:"干得好增量,干得差减量——这个尺子是啥?"
"看长势观测记录、看根瘤数、看亩产。"林越把记录本翻开给他看,"三天记一回株高,五天记一回叶数,根瘤数七天挖一回苗。谁的数实,谁的数糊,一眼就分出来了。"
赵老顺点点头,摁了手印。
田福贵把笔在手里转了两圈:"行。我签。"他摁完了手印,抬头问:"那先说说,添量是怎么个添法?"
"百亩一档。"林越说,"一次多领,最多多领三成。"
田福贵没再问,坐回去了。
陈满仓签得最快,笔都没在手里待,"唰"一下签了名。"我们在柳树沟,地不算多,先看着办。"
轮到杨福林,他把细则从头看到尾,看到第三条停住了。
"干得差减量。"他抬起头来,"减到啥程度?能不能减到没有?"
"减到底也不给零。"林越说,"你要真不按规矩干,下回定量减半。再糊,就不在对比田名单里了。"
杨福林沉默了一下,签了字,摁了印。
五张纸,五个手印,压了砖头晾在桌上。
"签完了,报数。"程建军把烟点着,"一人五分钟,报三样:种了多少亩、用了多少菌液、现在长势怎么样。不许说'挺好'、'还行'、'差不多'——报数。"
刘守田头一个,报得干净:一百二十亩,菌液二百四十斤,株高二十八公分,平均每窝根瘤十一粒。
赵老顺:三百二十亩里有七十亩下了菌液,带着秸秆还田,株高二十五,根瘤八粒。他把秸秆换菌液的账算了一遍:"五百斤秸秆换十斤菌液,我这七十亩换出去一千四百斤菌液,账上记着,到秋再清。"
田福贵:报了一百亩,菌液一百八十斤,株高二十六,根瘤九粒。
陈满仓:四十五亩,菌液八十斤,株高二十三,根瘤六粒。
杨福林:一百五十亩,菌液两百斤,株高"二十七八",根瘤"不少"。
刘老栓听到这儿,把烟袋往桌上一磕。
"啥叫二十七八?啥叫不少?"老头往前坐了坐,"七天一记数,记哪儿去了?"
"记了记了。"杨福林从怀里掏出一本子,页边子上沾着油污,"就是……记得不那么细。"
刘老栓拿过来,一页一页翻。前头五页写得还像样,往后翻,就成了"长势尚可"、"无异常"。再往后,整整十天空着。
"你这本子,跟没记一样。"刘老栓把本子放回桌上,"今天不带回去补,秋后测产,你这队先搁一边。"
场院里静了一会儿。
杨福林看了看那本子,把话咽了。
赵德禄趁这个空当把化验单拿了出来。县农技站的结果,一张一张,五个大队全齐。
"报一下主要的。"赵德禄拿着单子念,"赵家沟:有机质零点六二,沙性强,氮偏低。田家洼:有机质零点八五。杨树沟:零点七。柳树沟:零点五八。前进大队:一点二。"
陈满仓听完自己的数子,脸沉了沉:"零点五八,比赵家沟还低?"
"比赵家沟低。"刘老栓说,"你这地是啥时候的事了?常年不上粪,光上化肥,地就薄下去了。"
"那咋整?"陈满仓问。
"跟赵家沟一个方子。"林越翻开宗卷,"秸秆还田,粉碎翻进去,撒菌液沤。一亩五百斤秸秆,顶一百斤饼肥。你地薄,先上三年,往后再配菌肥。"
赵老顺在旁边点头:"我这七十亩已经沤上了。翻进去三天,表层土就发黑了,攥成团不散,比原先强。"
陈满仓没接话,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
菌液发放放到最后。
赵德禄拿出一个粗瓷坛子,一个队一个坛,按定量倒。每倒一坛,林越就报一句,赵德禄往账上记一笔:"守田,二百四十斤。赵家沟,三百二十斤。田家洼,一百八十斤。柳树沟,八十斤。杨树沟——"
"杨树沟要给多少?"杨福林身子往前探了探。
"两百斤。"林越说。
"我那一百五十亩,能不能多给五十斤?"
"不能。"林越把工本合上,"第三条上写着,最多多领三成,还得先看你记录。你这本子上十天空着,我给不了。"
杨福林看了看桌上的细则,看了看那五张按了手印的纸,把话吞回去了。
散会的时候,李红兵、周明也把各自片区的本子拿来当场核了一遍,指着哪几处数子前后矛盾,让两个队当场改了。
人走了大半,刘老栓蹲在门槛上抽完最后一袋烟。
"这一回,只立起来一个。"他说,"杨福林那本子补不回来。陈满仓肯学,但得看着。田福贵呢,人是活泛,可我看他今天问添量的时候,眼睛盯着的是菌液坛子,不是地。"
程建军把五张细则收拢,压进柜子:"五月初五头一回,能立四条,不算差。"
林越把发放的账合上,抬头说了一句:"下一个十五,我看谁的本子还在空着。"
系统面板在夜里亮起来:"多大队碰头会机制运转。执行力评估:四/五。缺口:杨树沟观测数据缺失。"
林越看了一眼,把杨树沟那一栏单独划出来,在上头写了个"堵"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