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寨的清晨依旧恬静,炊烟从山腰缓缓升起,糯米香气混着潮气轻飏,与远山的云絮缠了又散,在天际晕开一片暖棕。忽然惊觉,今年已是我扎根工地的第十年。十年一瞬,恍然如梦。
2015年9月,我满怀憧憬踏入路桥行业。或许是因为从小听着工地的故事长大,或许是年少无畏的热血在燃烧,也或许是运气使然,我被分配到了陕北吴起工地。初到项目,放眼望去,满目荒凉,黄土地贫瘠得硌眼,只有远山上枯黄的荆棘丛和红的耀眼的枫叶还在萧瑟的秋风中顽强的摇曳着。
记忆中,那年的冬天仿佛冷得分外彻骨,我在办公室里手脚都生了冻疮,难以想象那些驻守现场的工友是如何挺过来的。雪总是下得极大,一夜过后就能埋过脚踝,我在那片雪野里穿坏了三双雪地靴。水也很缺,冬天喝水全靠拌合站旁边那条冰封的小河,厨房大叔和拌合站站长每天都要去破冰取水,洗漱就只能用洗罐车剩的水了。我们几个新员工跟着测量队满山跑,钻荆棘、爬土坡,弄得浑身是土和刺,有些人手上更是划了很多细小的口子,沾水火辣辣的疼。那时的我,总认为修路架桥是一件非常浪漫的事情,至今还记得爬的那座山叫梁台山,我却叫它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山,只为了让它更浪漫一些。
2016年的宝鸡,正逢春暖花开,从苍凉的陕北调到湿润的关中,仿佛换了一个世界。我还给那儿的春天写了首打油诗:“东风凉凉听春雨,春雨一夜种桃花。桃花浅浅心事平,平平仄仄颂东风。”这里的冬天不再缺水,但我们却得扛着大扫帚清理梁场,记得那天,项目部人员全体出动,漫天的黄土沙尘,似乎怎么扫都扫不干净。在这个工地,最失落的是我的部长调走了。他是一位非常严谨的领导人,对我的要求也是分外严格,有问题总是悉心指导。从他走后,我就只能硬着头皮独立摸索业务,查百度、找远在陕北的师傅,一路磕磕绊绊的成长着。值得一提的,是项目部附近的那家宝鸡擀面皮,被我们一路从三块五吃到五块一碗,常常和张姐分一半肉夹馍,配一杯红枣豆浆,那滋味至今叫人惦念。岁月无声,时间就这样流淌着。
2018年,宝鸡的桃花还未谢尽,我们便挺进了秦岭深处的太凤二标。那里交通闭塞,出山只能赶每日清晨六点唯一一趟的大巴。闲暇的午后,我最喜欢爬到对面的半山腰,静静的展望着我们的工地,看它像一道沉默悠长的曲线在延伸,看着余晖映照工友们埋首苦干的身影。
也是在那里,我第一次见识到了洪水的威力。那一夜雨声嘶吼的让人不安,急流更是裹挟着断树残石决堤而来。项目经理王策略二话没说就踏进了齐膝的洪水里,义无反顾的走向了下游的拌合站。那个被雨淋透的背影,我记了好些年。因为这场雨,我们的东沟河驻地发生了山体滑坡。同事们不顾危险,帮老乡转移人员财产,直到所有人都安全撤离。等我们再回项目部时,它已经被泥沙埋没了大半,好多人只穿着随身衣服,连手机都没带出来。那段时间,停水停电,办公室的同事跑到几十公里外的县城才搞到了生活物资。我们靠着山坡旁的一股山泉水作为生活用水坚持了下来,洗脸的水都是从河里打上来的黄汤,得沉淀好久才能勉强使用。在巍巍的秦岭山脉深处,在我们与自然的惊险博弈中,在对工地对人民的坚守中,我愈发明白,作为一名路桥人的含义。
2021年,是行业格局与个人生涯都迎来转折的一年。我调到京昆七标,恰逢陕西交控集团在国企改革重组的浪潮中正式成立,我们这些一线路桥人,也成了历史的见证者与参与者。在这里我认识了新的朋友,也换了新领导。
新的部长是一名退伍军人,执行有力,勇于担当的工作风格很令我佩服。那段时间回填路基,我的同事们连续坚持了三个月,几乎每天晚上都在熬通宵,期间部长不慎摔骨折了,还依然坚持工作。后来的后来,新的部长也调走了。不过这次我不是小菜鸟了,我和陈哥小梁他们配合的天衣无缝,总算把项目顺顺利利的干完了。后来小梁总开玩笑说,他的身体大不如前了,就是那会给熬坏的。
新冠疫情,西安封城期间,为响应国资委及陕西交控号召,项目经理张亚飞带队冒险输送物资,保障西安十七个城中村和长安大学的防疫生活物资,大家常常深夜出发、天亮才能赶回,凛冽的冬夜里大家总是饿着肚子来回奔波,饿极了也只能捡车厢里遗漏的火腿肠充饥,他们不敢与过多的外人接触,也不敢吃外面的食物,他们也是一名普通人,只是那一刻穿上了印有“陕西路桥共产党员”的盔甲而已。
这个工地,最具挑战的是我一个人同时独立完成了南环突击、南环附加、京昆七标三个地方的账务,终日都在忙碌,无数个傍晚到凌晨,万籁俱寂,唯余明明灭灭的电脑屏幕在见证着我的青春。
2024年,随着陕西路桥从浙江广厦完整回归陕西交控的步伐,我们也进驻海南琼中,迎来了新的征程。这儿是黎族苗族聚居的山区,进出只有一班汽车,发车时间却没个准数。在这里,回家的路不仅隔着山海,更隔着堆成山的工作,在这里,我们所有人最大的渴望就是早日完工早日回家。
这里有芒果和椰子,有猴子和蛇虫,也有频繁的暴雨和台风。短短一年,我们从最初的惶然,竟也渐渐磨出了几分习惯与从容。每次台风来临,工友们就卷着铺盖去安置点。停水停电,我们就早上五点起来,用卡式炉给工友们烧水热馒头、煮鸡蛋。有一次,一个工人吃了八个鸡蛋,望着他满是皱纹的黝黑面庞,心酸难言。这里的蚊虫特别多,我来项目的第二个月就被蝎子蜇瘸了腿,疼了半个月才好,许多同事腿上被蚊子蚂蚁咬的全是疤痕,甚至刚来的时候,被蚊虫叮咬外加烈阳暴晒,不少人还出现了拉肚子的情况,后来靠着藿香正气水才挺了过来。测量队的同事更苦,每天扛着仪器翻山越岭,腿上多是蚂蟥咬的血窟窿,冯斌说他有次勘测时撞见一条两米多长胳膊粗细的乌黑眼镜蛇,吓得腿都软了。你看,我们路桥人的岁月,从来不曾轻松。
如今的我已成长为一名部门负责人,肩上的责任也愈发沉重。仿佛每天都在忙忙碌碌:应对检查、解决问题,上报报表,晚上躺下的时候,脑子里还转着第二天该干的事。以前我还是“小菜鸟”的时候,觉得能当部长真的厉害,现在我当部长了,又觉得还是当“小菜鸟”快乐,真是永远都行走在矛盾中。
从2015到2025,十年光阴,恍如一梦。偶尔路过项目部那排垂着枝条的大树,我会尝试着跳起来摸一摸枝头的嫩叶,或者追着院子里的小狗跑上几圈,亦或是拍拍那些黎寨的清晨与黄昏,展望一下那蓝的仿佛要滴落的天空。蓦的恍惚,仿佛又回到刚毕业那年,在陕北跟着大家满山跑的日子,简单而纯粹。
而现在,在这日复一日的寻常生活里,在这十年一梦的跌跌撞撞里,在这沧桑岁月左一笔右一笔的洗礼下,我仍然扎根在这工地上,也真正理解了修路架桥不仅是一件浪漫的事,更是一件漫长而又艰辛的事。一切似乎已变,转身却仍是当初的模样,我们的路桥,依然朝着它远大的方向努力的延伸着,而我们,依然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