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
“你挡到别人啦……”
“对不起。”
十字路口,她吐出的三个字温润如玉,而他听罢,只剩狼狈而逃。
台风将至,同学们都在囤积物资,林也不例外。他不愿被大学超市宰,于是跨上自行车,打算前往城里的零食专卖店好好采购一番。
校门外的小吃街今晚格外热闹,林蹬着自行车,只能淌着大汗往人群中硬挤。好不容易到达转角,眼见十字路口亮起绿灯,面前却还堵着两个互挽胳膊的女孩。
“啧。”他向来没什么耐心,没吐脏话已经算是有素质了。
林压根就没想到,随后的那两句话可以被他惦记一辈子——对他来说,这是一面永远立在他眼前的镜子。
周围的风越来越大了。林的脑海里乱成一团,只恨自己不自觉吐出那声“啧”,更恨它竟概括了自己近二十年来的人生。
几日前在图书馆,他上厕所时瞥见走道深处堆积着如山的书籍资料,一旁公告上写着“周五定期清理桌面书藉”。林心想,这是混蛋们用来占座的书被收走了,于是凑上前去摸了几本没写名字的资料就得意洋洋地塞进了书包。
没写名字,还用来占座,丢了也是活该!这帮人总不至于没羞没臊到去查监控吧?
可笑的是,就在昨天下午,林接到了安保处的电话,问他是不是误拿了别人的东西。
没事,大不了还回去就是了。谁让你不写名字的,横竖都不占理吧?拿来占座的书丢了就丢了,还好意思查监控。最坏的情况,无非是对方一口咬定书是被他偷拿的——即便没写名字,林也拿不出自己的购买记录。对此林也有自己的对策,那就是先道歉为强。
“对不起……”见对方是男同学,林松了口气,道歉的语气虽有些许生硬,但对方似乎没有深究的意思。
“其实是我自己的书忘在宿舍找不着了,就以为是落在图书馆里被收走了,过去一看还真有,所以就拿走了。今天被你一提醒,回宿舍一找才发现自己的那几本还在宿舍里,实在是不好意思啊。”这是林刚才下楼时现编的借口,自认为天衣无缝。
“那个地方除了放遗失的物品,也是给考研学生存放资料的。”男同学翻着手里的资料,语气平淡。
“这……”林一时语塞。
万幸的是,对方并没有接着找茬,和安保大叔确认过后转头就走了。林也有样学样,却被大叔一声喝住:“走什么走,检讨书写了吗!”
林跟着大叔走进安保室,桌子上是白纸和笔。
“他没写名字,他不也有责任?要是写了名字,我怎么可能误拿。”林很是不服。
“检讨书他也写了!”
“桌上也没看到啊……”林低声嘟囔。
大风把行道树的枝枝叶叶吹得呼啦作响。
“对不起。”他也说过,但能一样吗?
女孩的“对不起”,如同大理石岩缝渗出的山泉水那般纯洁。要是十几分钟前自己不把那个“啧”丢进去,该多完美啊……
难道自己的人生,只剩下欺凌弱者了吗?林不禁自问。他见过不少因虐猫而身败名裂的学生,自己却苦于无处发泄,转而虐待起了蚂蚁,美名其曰“为民除虫”。每次受挫时,林都会先到图书馆接一大壶开水,然后悠哉踱步于草坪之上,漫不经心地挑选猎物。
看到心仪的土包后,林像个老练的考古学家般蹲下,先饶有兴致地观察它们。那秩序井然的队伍,在他眼中并非生命的奇迹,而是一种他永远无法融入的、如同人类“正常世界”里的忙碌。
开水朝向洞口倾泻而下,接触蚁穴的瞬间,升起滚滚蒸汽,同时发出 “滋滋”声。
那些黑红色的工蚁在开水中挣扎、翻滚、僵直。巢穴深处的兵蚁疯狂涌出,试图保卫家园,但它们微小的勇气,在滚烫的水流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享受的,正是这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在这个由他和一壶开水统治的微王国里,他担任冷酷无情的死神。
事毕,林站起身,颠颠些许溅湿了的裤子,仿佛刚完成了一件善事。
他从未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直至听到了那声“对不起”。
在这个不入流的大专里,有的是和他一样摆烂的人,但鲜有谁会像他这样,又坏又衰。林高中成绩还算理想,双一流对于当时的他来说不在话下,可偏偏一场流言蜚语,如台风般吹走了他对人生的热情,加剧了他性格中偏执的底色。他索性“孤注一掷”,心思彻底偏离学业,转而搞起了虐待弱者的把戏。
只可惜,他本也就是个被人欺负过的弱者。
高考前夕,林却在网络上参与骂战,可谓是舌战群儒。他把一段预制好的脏话从记事本中复制出来,然后逐一粘贴到他看不顺眼的用户的私信里,再添油加醋地攻击几句,诸如“赚不到钱只会动态抽奖的FW罢了”,随后再把他们统统拉黑。
林就是这么一个新时代阿Q。
好在女孩的话唤醒了他,他的自卑与自傲再也藏不住了。
林深吸一口气,踏进零食专卖店,心不在焉地往购物筐里扔了几桶泡面,再随手抓了几把香肠几个面包就排到了队伍后面。他掏出手机,搜索“如何变成一个好人”,然后对着那些空洞的建议发愣。
不久,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渐渐清晰起来:不就是被人欺负过吗?如今欺负别人的把戏他早已学会;而半小时前,他刚刚收到陌生人的善意,谁又能断定,他无法将这份善意传递出去呢?
林明白,自己永远也无法和女孩一样,自然地说出那声“对不起”。所以他选择了折中,打算从最小的事情开始做起。
店里人满为患,队伍缓慢挪动着。收银员面无表情,机械地为商品分类称重,速度快得惊人。
终于轮到了林,他把购物筐递了过去。 东西不杂,收银员很快便能了事,但林仍无所适从地站着,感觉每一秒都在被无限拉长。对人微笑这件事,他好像是第一次想去做吧?
收银员始终低着头,专注于手里的活计,额前碎发被汗水黏住,只好偶尔用小臂抹一抹。
当她拿起最后一桶泡面,抬头看向结账仪屏幕的瞬间,林咽了口口水,人生的转折就在眼前!可在紧绷的神经之下,他的肌肉过于僵硬,微笑最终只化为嘴角一个不自然的抽搐。
收银员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用极快的语速公式化地说:“是袋子要大的吗?一共四十块二。”
林慌乱地甩头,匆忙扫码付款,抓起塞得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几近是逃离了店铺。
回宿舍的路上,林不再细想些什么了,直到路上货车鸣笛声突然响起,那声“对不起”才又一次在他脑中回荡。
回到宿舍,他企图和舍友分享那袋东西,但很快他便反悔自己为什么不多买几种零食了 ——他的三个舍友都面露难色,倒是礼貌地回了他“谢谢,不用了”。
徒劳的努力,比直接的作恶更令人绝望。他很快洗漱好躺上床,连作为夜宵的泡面都不吃了。
2025/9/24凌晨,台风“桦加沙”登陆广东,带来长达半日的十级大风,学校放了三天假。在狂风骤雨里,林难得睡了个好觉,他早已认定自己无药可救了。
他在宿舍里昏睡了很久,最终是在舍友们的惊呼和议论中醒过来的。
“听说了吗?女生宿舍那边出事了!”
“有人报警了!据说是收到了变态信……”
“台风天搞这个,真吓人……”
断断续续的话语混着风雨声钻入耳朵。林艰难起身,室内灯光刺眼,他瞧见其他三张紧张而又兴奋的脸。他又费力摸出被子里的手机,一点开年级吃瓜群,里面早已被刷屏——威胁信、报警、跟踪狂……
也就在这时,群里弹出一张打了厚码的截图。附言是:“女生们都注意安全!当事人已报警,有相关线索的同学请私聊辅导员或到一楼安保处反映!”
截图上是几行手写字,语气看似平静,却越读越让人脊背发凉:“总看到你在三楼靠窗位置读书,那天你穿的白裙子很好看,和窗外的云很配。你读《局外人》时哭了,我用手机放大看了,是第57页吗?希望台风天不会影响到你读书的心情,我们很快就会熟悉起来的。”
林无声地笑了,看来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比他更加畜生的。他又躺了回去打算继续刷手机,可一股莫名的焦躁感却逐渐蔓延开来,那句“对不起”再次在他的脑中回转。
窗外,台风“桦加沙”仍在肆虐。对面女生宿舍楼里,女孩正蜷缩在被子里,手机屏幕映出她苍白的脸。
信是昨天发现的,她私下告诉辅导员,怀着一丝希望,或许能悄悄解决,但辅导员的暗访却一无所获。于是,在辅导员的坚持下,她无奈报了警。
此刻,消息已然传开,班级群以及私信不断弹出新消息,女孩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聚光灯下,每一次手机震动,都令她神经一颤。那个“幽灵”肯定也在群里,正欣赏着这一切,看她的恐惧被公开示众……这种无处可逃的窒息感,几乎要将女孩淹没。
翌日,台风“桦加沙”终于过境,窗外不再是疯狂的嘶吼,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和一片狼藉。
很快便有消息传来:一位姓林的男生去安保处“自首”了。一切仿佛尘埃落定,连同女孩那颗悬了三天的心,也勉强落回了原地。
台风过境后的第三天,学校公告栏贴出了处分通知:林被开除学籍,并建议接受心理治疗。一切总算结束了。
女孩在安保处见过他最后一面。当老师厉声质问他的动机时,她看见林嘴角牵起,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微笑。她恍惚觉得面前这个长发男生有几分眼熟,但碍于恐惧没能再仔细打量。
半年后的一个夜晚,女孩因课题研究需要,偶然在一个沉寂已久的社交平台上刷到了林的账号。最后一条动态,没有任何表情符号的加入,也没有一张配图。纯白的背景上,密麻麻的黑字在她眼里有些晃动,犹如一只只转圈的蚂蚁。
我至今记得路口那声没藏住的‘啧’,还有紧接着的那句话。
只是觉得,你的那句‘对不起’太干净,实在是太干净了!衬得我像个垃圾。
逃不掉啊……就像是一面镜子,始终在我面前立着,我无时无刻不能看清自己那张丑陋至极的脸……
信不是我写的,但我认得你迟迟得不到结果的那种绝望。自首是我故意的,而且看到我的处分结果之后,那个男的肯定不敢再为非作歹了吧?
动机我自己都说不清了,应该说是把烂透的自己一次性解决掉,总比日复一日腐烂下去要来得痛快,还能顺便完成一次救赎,何乐而不为呢?
对了,现在我也成了你逃不掉的那面“镜子”了。
我们扯平了。
屏幕惨白的光打在女孩失血的脸上。没有任何伦理约束,更没有任何法律规定,但她却要为自己的那声“对不起”付出整整两个人的代价。
她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