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18

今夜想起了父亲

探花李郎


1981年9月初的那个凌晨,天色浓得化不开,鸡啼还未漫过村野,我背着黄书包跟着父亲出了家里的土墙院门。

父亲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座捆着一只软布行李包,里面装着我去芜湖读大学的衣裳被褥,前面车把上挂着我路上吃的东西,脚下球鞋踩在院外坑洼的泥地上,静悄悄的,只听见车轮碾过碎石的轻响。此行要赶到蚌埠火车站,坐火车去江城芜湖。

当年的淮南线,也就是蚌埠到芜湖江北的列车,只有慢悠悠的绿皮火车。我们家门口的姜桥站只是淮南线上一处小站点,途经列车都是短途的,去往芜湖的列车基本不作停靠,根本没法上车,想要去学校,唯有凌晨动身,赶去蚌埠站乘车这一条路。

出了村,走到一处铁道口,然后沿着轨道路基下凹凸不平的砂石路往北走。夜色沉沉,四野看不到半户灯火,整条路只有我们父子二人,连村口看家的狗都不见一声吠叫。钢轨在暗处泛着冷硬的微光,枕木间散落碎石,走一步都要留神脚下,生怕崴了脚。父亲推自行车走得慢,我亦步亦趋紧随,一路大半时间皆是沉默,偶有几句简短叮嘱,碎碎散落在风里,转瞬就融进无边的晨雾。

沿铁路便道走上半个钟头,方才拐上一条砂石公路。路面铺着粗砺黄沙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两侧荒草齐膝,秋风掠过,簌簌的声响更衬得四下空旷冷清。公路尽头挨着一处低矮山岗,我们顺着山脚蜿蜒小路往城区走,彼时蚌埠城郊还未开发,路况不好,走起来着实不易。

进了老城,街道也全无如今平整宽阔的模样,多是泥土混着碎石的老路,街边低矮平房连成一片,门窗紧闭,全城尚在沉睡。我们一路不曾停歇,从漆黑深夜走到天际泛白,足足走了有两个小时,等远远望见蚌埠火车站老旧的站房轮廓时,东方恰好透出一缕晨光,天彻底亮了。一路漫长的夜路走完,身旁推着单车的父亲肩头,早已落了一层薄薄的尘土。

到了车站,我拎起布包、背上书包,往候车室检票口走。父亲停住脚步,带着整夜赶路熬出来的沙哑声音说:“你自己进去吧,到了芜湖安顿好,记得往家里写信。”我点点头,喉头忽然一下堵得厉害。看着他立在晨光里,身上沾着一路尘土,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静静靠在一旁,父亲孤身站在空旷的地上,单薄又落寞。这一刻,我瞬间想起课本里朱自清笔下买橘子的“父亲”,两段离别,虽光景不同,可父辈藏在沉默里的牵挂,竟是一模一样。那些方才赶路时没察觉的酸楚,此刻尽数翻涌上来,眼前的站台、来往行人都变得朦胧,这幅画面直到如今,依旧清清楚楚刻在我心上,时时想起。

后来大学几年往返家校,这样的送别上演了一回又一回。每逢开学返校,父亲照旧推着那辆二八大杠,陪我摸黑走上漫长的夜路,重复着当年那段沿铁道、过山岗的路途。一次次站在蚌埠车站的晨光里,重复那句叮嘱,车站的人来了又走,唯有父亲送我的身影,岁岁年年,从未改变。

父亲生在乡村,身上却藏着读书人独有的通透见识。五十年代初,他从蚌埠一所不错的学堂毕业,在城里工作了一段时间,还是回到老家做事。那辈乡间长辈大多务实,唯独他早早认定,孩子一定要读书,读书才是孩子最好的出路,执意要把我们弟兄几个全都送进学校,从小学一路读到高中。

那时候家里日子清贫,土里刨食本就艰难,有亲戚劝说父母,留一两个孩子在家种地分担生计,不必全都耗在书本上。农村人家全凭劳力换口粮,多一个下地干活的,家里便能松快几分,旁人的劝解句句都是实在话。可父亲从没有松口,依旧咬牙支撑我们弟兄几人的学业,再苦再难,也不肯断了我们的书本。

后来我考上大学,这事在整个村子、整片乡里都是头一桩,成了街坊邻里争相谈论的大事。旁人只看见这份难得的荣光,父亲素来内敛,不向外人夸耀半句,可我总能察觉,那段时日他眉眼间总藏着掩不住的笑意。他不善言辞,不会直白说出心中的骄傲,可那淡淡的欢喜,清清楚楚写在脸上。如今回想,能寒窗苦读走出乡村,便是年少的我,能给予含辛茹苦的父母最好的慰藉与回报。

早年读姜桥小学、蚌埠十五中,学校离家不远,每日放学回家,我总能放下书包下地,帮家里搭把手,挑水浇园、割草、拾穗、翻地,力所能及的农活都跟着做。那时尚且年少,身在乡土,劳作本就是日常。

待到考入蚌埠一中,再往后远赴芜湖读师范大学,只有寒暑假方能归家。可每次在家,父母半点舍不得我沾农活。盛夏三伏,日头毒辣,二人一早便扎进稻田、豆田,躬身除草、照料庄稼,田里闷热气蒸,苦累不言而喻。我看在眼里,心里过意不去,也想跟着下田分担辛苦,每每刚想开口,都被父亲拦下。

他总说,在外求学读书本就费心,放假回家,不必再受累出力。母亲也在一旁附和,催我回屋乘凉,安心看书温习。整片盛夏农忙时节,父母日日在田间熬着酷暑,独留我守在屋内与书卷相伴。这份藏在田埂热浪里的疼惜,时隔多年,依旧清晰烙印在心底。

    每天总习惯睡前躺着翻看手机,常常熬至深宵,今夜亦是如此。指尖划着屏幕,心思却飘忽不定,一遍遍不由自主念起父亲。猛然心头一震,骤然记起今天是7月17日,2018年的7月17日,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们,算到此刻,已然整整8年。原来今天恰逢他的忌日,这才恍然明白,或许也就是在今夜,冥冥之中让我与他老人家“相通”,心底的思念才翻涌得这般汹涌,一桩桩旧事不由得涌上心头。

父亲走后,我们姐弟几人从未忘却他。春节祭拜、清明扫墓、秋里送寒衣,一年总要数次去往坟前看望。今年5月,我骑车外出郊游,还特意绕道墓园,带上一束鲜花摆在他碑前。可心底长久压着一份愧疚,我平日里时不时写写文字,这些年心里无数次盘算,要认认真真写一写文章,写写父亲,以此寄一份思念。无数个安静独处的时刻,我静静回想他的点滴过往,千言万语在胸中盘旋,却迟迟没有落下一字成文。

今夜恰逢8年忌日,那些年少求学、父子相伴赶路的画面尽数重现,心中感念久久无法平息。这份愧疚不能再拖延,今夜一定要写点什么,纪念、感念一生为子女操劳、倾尽远见与慈爱的老父亲。

父亲,您在那边还好吧……


                      2026年7月17日 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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