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里的孩子，为什么也需要“国际化”的科技教育？
——从张蕊芮的基层教育实践谈起
蒋伟利复旦大学公共卫生学院
这些年，因为研究工作的关系，我曾经多次进入农村和基层地区。做公共卫生研究的人，对“地域”会有一种与普通旅行者不太一样的感受。我们到一个地方，不只是看道路、房屋和经济数字，还会关注那里的人怎样生活，孩子在哪里读书，家庭怎样获得信息，一个普通人面对新的机会时，有多少可能真正属于自己。
早年参与苏北农村地区的调查研究，让我对这一地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中国县域社会这些年的变化非常快。道路更好了，家庭收入提高了，互联网几乎进入每一个家庭，孩子通过手机可以看到北京、上海，也可以看到纽约、伦敦和世界各地正在发生的事情。
但一个问题并没有因为互联网的普及而自动消失，一个生活在县城、乡镇或者农村的孩子，究竟能不能真正获得与这个时代相匹配的教育视野？最近关注张蕊芮在基层开展机器人、编程、无人机以及科技与艺术融合教育的实践，让我重新思考了这个问题。
我越来越觉得，对今天的县域儿童而言，我们需要讨论的已经不仅是“有没有课上”，而是一个更进一步的问题，他们有没有机会理解自己正在进入的是一个怎样的世界？而这也正是我理解的“国际化教育”真正应该开始的地方。
一
国际化，不应该首先意味着“走出去”
一谈到“国际化教育”，很多家庭首先想到的可能是国际学校、英语、海外游学或者将来到国外读大学。这种理解当然有它现实的一面，但如果把国际化教育仅仅等同于这些内容，就把一个非常重要的教育理念变窄了。
一个孩子是不是具有国际视野，并不取决于他有没有坐过国际航班。一个从来没有离开过县城的孩子，同样可以理解人工智能怎样改变我们的生活，可以知道机器人如何完成工作，可以思考无人机除了飞行之外还能怎样用于农业、测绘、影像和公共服务，也可以通过艺术理解不同文化如何表达人的情感。反过来，一个去过很多国家的人，也未必真正拥有理解世界的能力。
因此，在我看来，所谓国际化教育，最重要的并不是地理意义上的“走出去”，而是让孩子逐渐形成几种能力。理解变化的能力、接触不同知识的能力、跨学科思考的能力、表达自己的能力，以及面对陌生问题时主动寻找答案的能力。
如果从这个意义理解国际化教育，我们会发现，县城里的孩子不仅需要这样的教育，而且可能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需要。因为他们长大以后面对的世界，与北京、上海、纽约或者东京的孩子所面对的世界，在许多方面已经是同一个世界。
人工智能不会因为一个孩子生活在县城就晚五年到来，机器人技术不会只改变大城市的就业。数字化、自动化和新的生产方式，也不会绕开基层社会。教育真正需要做的，是帮助孩子提前建立理解这种变化的能力。
二
我为什么会注意到张蕊芮的课堂
张蕊芮毕业于盐城师范学院，目前在泰兴基层从事青少年机器人与编程等科技教育工作。真正让我感兴趣的，并不是“机器人”这三个字。今天机器人教育已经并不少见。许多城市都有编程班、机器人比赛和各种科技培训。如果只是把设备搬进课堂，把程序教给孩子，再带孩子参加比赛，它仍然可能只是一种技能培训。
让我觉得值得继续观察的，是张蕊芮在实践中不断强调的一个方向：科技不应该与艺术分开。在她的课堂和文章中，机器人、编程、无人机并不是孤立存在的。孩子可以学习机械结构，也可以关注造型；可以写程序，也可以思考一件作品为什么这样设计；可以操控无人机，也可以通过航拍重新观察自己生活的土地；可以学习技术，也可以接触绘画、书法、视觉表达以及更广阔的人文内容。这看起来只是课程设计上的变化，其实背后涉及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们究竟希望科技教育培养什么样的人？如果答案只是“会操作机器的人”，那么教学当然可以越来越标准化。
但如果我们期待未来的孩子能够提出问题、理解别人、创造新的东西，那么科学、工程、人文和艺术之间就不能永远彼此隔离。这也是国际教育近年来越来越重视跨学科学习的重要原因。真正复杂的现实问题，从来不会按照学校里的学科表被切割得整整齐齐。
三
县域教育最需要改变的，也许不是设备
在基层做研究久了以后，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很多时候，我们讨论城乡差异，首先想到的是“资源”。大城市拥有更好的实验室、更丰富的课程、更优秀的师资，这些差距当然真实存在。但还有一种差距不那么容易被统计出来。我愿意把它称为“可能性的差距”。
一个生活在教育资源丰富地区的孩子，从小会不断看到不同的人生可能。他可能认识工程师、医生、艺术家、程序员，也可能参加各种实验室活动、音乐会、科技馆课程和国际交流活动。这些经历最大的作用，有时甚至不是让他具体学会了什么，而是让他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多事情可以做。
而在一些县域和乡镇，孩子非常聪明，也非常努力，但他能看见的职业、知识和生活方式可能相对有限。这时候科技教育真正珍贵的地方，就不只是教会一个孩子编写一段程序。而是通过那一段程序告诉他世界上还有计算机科学。通过一架无人机告诉他飞行背后还有空气动力学、地理信息、遥感、摄影、农业技术和环境研究。通过一个机器人告诉他机械、电子、数学、设计和人工智能可以共同完成一件事情。如果再把艺术加入其中，他又会逐渐发现技术不仅需要“能不能做出来”，还需要思考“为什么这样做”“做出来给谁使用”“怎样让它更加美，也更加有人性”。
教育由此开始打开世界，而不是只增加一门课程。这可能正是基层科技教育最值得重视的价值。
四
为什么一个公共卫生研究者会关心科技教育
有人可能会问，公共卫生研究与青少年机器人教育之间有什么关系？在我看来，它们其实共同指向一个很基本的问题，一个人的成长环境，会怎样影响他未来的人生机会？
公共卫生研究越来越强调，人的健康并不仅仅由医院决定。家庭条件、教育程度、社会环境、社区资源、儿童时期的成长经历，都可能在很长时间里影响一个人的健康与发展。从这个角度看，教育本身就是影响儿童长期发展的重要社会因素。尤其是在基层地区，当孩子获得更多探索、创造、合作和表达的机会，他获得的不只是某一种知识。
他可能因此建立自信；他可能第一次发现自己擅长解决问题；他可能因为完成一个机器人项目而愿意继续学习物理，也可能因为无人机影像开始注意自己生活的乡村、河流和土地。甚至可能因为一次科技与艺术结合的课堂，第一次产生了未来想成为工程师、设计师或者研究者的念头。
这些变化很难立即转化为考试分数。但从人的整个生命周期来看，它们可能比一次考试的几分变化更重要。
五
国际视野真正重要的，是让孩子知道自己也在世界之中
在国际合作研究中，我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一件事情，世界各国面对的问题虽然不同，但很多真正重要的问题其实是相通的。
儿童如何健康成长？教育资源怎样更加公平？技术进步怎样真正改善人的生活？社会发展怎样避免让一部分人被新的技术和知识甩在后面？这些从来不只是某一个国家的问题。也因此，我很愿意从国际化的角度理解张蕊芮所倡导的科技与艺术教育。
这里所谓的“国际化”，不应该意味着把国外的一套课程原封不动搬到中国县城。真正有生命力的国际化，一定要重新进入本土。一架无人机，可以去拍孩子自己的家乡。一个机器人项目，可以解决身边真实存在的小问题。一次艺术创作，可以表现当地的文化。一个编程项目，也可以从孩子每天看到的生活出发。
国际视野与地方经验并不矛盾。真正好的教育，恰恰应该让孩子一只脚站在自己的土地上，另一只脚迈向更大的世界。
六
科技越发展，艺术可能越重要
今天讨论青少年科技教育，还有一个无法绕开的问题，就是人工智能。AI正在迅速进入教育。过去我们很容易认为，未来最重要的是让孩子掌握更多技术。但人工智能发展越快，我反而越觉得，仅仅掌握技术是不够的。因为很多标准化的技术操作，恰恰可能越来越容易由机器完成。未来真正稀缺的，也许是另外一些能力，提出一个值得解决的问题；判断什么是好的结果；理解人的情感；形成自己的审美；把不同领域的知识连接起来；以及想象一个现在还不存在的东西。
这些能力并不完全来自程序设计。它们同样来自文学、艺术、社会经验和人与人的真实交往。所以，当张蕊芮尝试把科技与艺术放在同一个教育空间里时，这种实践最值得关注的地方，并不是形式上的“跨界”。它实际上提出了一个很有时代感的问题，在机器越来越聪明的时代，我们究竟应该怎样培养人？
七
不要急着把一种基层实践变成“模式”
当然，对于张蕊芮这样仍然处在发展过程中的基层教育实践，我认为也不必过早给予太宏大的定义。教育实践最怕的一件事情，就是一个刚刚出现的探索，很快被包装成一种“模式”。基层教育真正需要的，可能不是更多概念，而是更多能够持续做下去的人。
张蕊芮的实践未来到底能够走多远，还需要时间观察。学生究竟获得了怎样的变化？不同家庭是否都能够参与？科技课程如何避免成为少数孩子才能获得的资源？科技与艺术的融合如何形成更稳定的课程体系？孩子在课堂中获得的兴趣，能不能继续转化为长期学习能力？
这些问题都值得继续研究。我反而认为，保留这些问题，比简单给出赞美更加重要。因为一个真正有价值的教育探索，应当经得起观察，也应当允许讨论和修正。
八
给县城孩子的教育，最终是在回答我们如何理解未来
离开苏北农村调研现场很多年以后，我有时仍然会想起那些地方。今天再回去，许多村庄和县城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教育面对的那个基本问题依然存在，一个孩子出生在哪里，在多大程度上应该决定他能够看见怎样的世界？
我们也许无法在短时间里消除所有城乡教育资源差异。但是至少可以做一件事情，不要因为一个孩子生活在县城，就提前替他缩小世界。让他接触机器人、让他理解人工智能、让他操作无人机、也让他画画、写字、听音乐、观察自己的家乡、让科学告诉他世界怎样运行，让艺术帮助他理解这个世界为什么值得感受。然后告诉他这些东西并不只属于大城市，也不只属于少数人。你所生活的地方，就是世界的一部分；而世界的未来，也与你有关。
如果张蕊芮和更多基层科技教育工作者正在做的事情最终能够留下什么，我希望留下的并不只是一批会编程、会操控机器人的孩子。我更希望，他们能够让一些孩子更早地知道世界很大，知识彼此相连。科技可以创造未来，艺术让我们理解人。而无论出生在上海、北京，还是一个普通的县城和乡镇，每一个孩子都应该拥有想象那个未来的权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