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不是隔着一座山,而是自始至终均拥有那一道道维系在原家庭身上的溪流。
一道溪流源自山间。用一张张叶子铺排的山谷,走读过从霉烂树根中蓬勃而出的虫豸,隐身过自丛林中单独出游的野猪,自然,也深埋过被枪子围猎过的野兔。
一道溪流完全自平原出。它淌过晒得发烫的柏油路边的排水沟,沾过菜农清晨刚拔下的青菜根上的湿泥,绕开村口小卖部台阶下积着雨水的坑洼,载着半张被风刮落的烟盒纸慢悠悠往前淌。

山 溪
山溪里的石头是被激流啃了几十年的硬疙瘩,摸上去全是棱角磨平后的糙劲儿;平原溪底铺的全是软乎乎的河泥,踩一脚能陷进去半指深,带出满脚腥甜的土味。
山溪逢着雨天就炸着毛往前冲,撞在崖壁上溅起丈高的白浪,连路过的山雀都要扑棱着翅膀躲远些;平原溪一年四季都慢腾腾的,连贴身河堤的风儿经过都掀不起半寸浪,村妇蹲在岸边搓衣服,棒槌敲得咚咚响,它也只晃出几圈软和的涟漪。

山溪往远处走要钻三道山坳、翻两处石滩,一路上没人跟它搭话,只有松涛跟着它的脚步声哼调子;平原溪走几步就能遇上一个洗菜的阿婆、追着蜻蜓跑的半大孩子,连岸边的老黄狗都要探下爪子撩两把水。
两条溪在山与平原搭界的地方撞了个满怀,没吵没闹,也没急着混作一团,就那么并排着往前淌了半里地,清的归清,浑的归浑,各自还揣着各自带了一路的碎石头、菜根叶,谁也没把谁的来路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