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16

      黄阳司一日游

——一潇湘古埠拾光手记

      怡墨成华(湖南)

晨光未透,我已从冷水滩启程。二十公里外,湘江在雾中浮漾,如一匹微湿的素绸,尚未被晨风系住。车过“黄阳司”界碑,石板街正被井水濯洗,青苔如墨,深深浅浅,洇着数朝的湿度。一脚踏下,恍惚间触到了北宋的市声——那声音散在关帝桥的涟漪里,悬在娘娘庙檐角的风铃间,也落进老人递来的第一碗米粉升腾的热气中。

    原是要寻“巡检司旧址”的,却被一阵锣鼓截停。巷口处,“故事亭”正在生长:红裤的汉子们扎架如织,十岁的阿妹已被缚上三米高的铁枝,扮的是穆桂英。她忽然朝我眨了眨眼,睫毛上栖着江雾,凝成两弯细小的月牙。一旁大叔笑道:“三年才一回,你赶上了。”我举起相机,镜头里,她的靠旗猎猎飞扬,背后是明清老墙沉静的灰——时光在这一瞬,被扎成了鲜活的形状。

    继续向江。水府庙的砖缝沁着旧年的潮意,庙后宋碑微斜,刻着杨万里泊舟所题的“唐叟钓矶”。指尖轻触石面,凉意如浸润了岁月的玉。碑旁老妪正卖粽,昨夜摘的粽叶裹着黄阳司老腊肉,油香顺着蒸汽漫开。我蹲在石阶上剥食,看湘江将日光揉碎成金屑,缓缓逐流而去。

    近午时分,龙舟队开始“祭江”。鼓声未起,先有一声长号破空——从方志道诗碑那头传来,惊起滩头白鹭如雪。赤膊的桡手推舟入水,船头猛地扎进光里,似一尾被点燃的龙。我沿岸奔跑,录下他们裂浪的号子:“嗨——嗬!黄阳司!嗨——嗬!”声浪撞向崖壁,又荡回胸腔,震得心口发麻。忽然明白,所谓“文脉”,未必只在典籍;它也可以是汗珠砸进江面时,那一声闷而亮的回响。

  午后,踱入老街深处的“泥腿子作家小屋”。木门虚掩,灶上温着一壶米酒。主人老周下田未归,桌上留字:“客自远来,请自斟。腊肉悬于梁,诗藏于屉。”拉开抽屉,一叠手稿题为《稻芒上的星空》。读上几行,窗外蝉鸣如梭,稻浪起伏,仿佛为每一句悄悄押上了韵脚。我在稿纸边角轻轻添上一行:“今日我来打卡,亦被此地打捞——黄阳司已将我的影子收进它的镜匣。”

    日影西斜,龙舟收桡,江面只余碎金摇曳。再回关帝桥,夕照将长街煨成一条鎏金的铜镜,映出我晃动的影:衣角沾着粽叶清涩,发梢犹带飞溅的江水。桥头卖土陶的大爷招手:“带只罐子走吧,装一捧黄阳司的晚风。”我选了一只最拙的灰陶,罐身刻着歪扭的——“楚南古埠”。

    夜色浸下来,老街的灯笼渐次亮起,像有人把星子一一别在屋檐。我整理这一日的碎片,剪成一段短谣:高空眨眼的阿妹、龙舟劈开的金波、老周的诗行铺展的稻浪……配文只留一句:

    “来黄阳司,莫只带相机——记得留一条肋骨给此地的风,好让它替你长出新的故事。”

    归程摇下车窗,湘江的潮声渐远。可胸腔里,仍有一面小鼓在轻轻响着:咚,咚,咚。像把整座古埠小心安放进心房。我知道,此后哪怕行至再远,只要闭眼循着这鼓点,便能一路跑回黄阳司——

    跑回那条被北宋市声垫着、被杨万里的诗浸着、被十岁阿妹轻轻系住的,永不沉落的潇湘光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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