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毛搓了搓手指仔细地回想,为啥又到白蛇传里呢?难道是这个蝴蝶鳞粉?它是某种媒介和通道?但是进到哪里却由不得我?想出来?全靠大喊?如果哪次出不来呢?他打了个哆嗦,又仔细端详着青石板上发着淡淡光芒的蓝紫色蝴蝶,心想,啥东西呀!像放电影一样,刚刚手摸过的地方鳞粉还脱落了一些。算了,还是先出去吧!
他忙疾步走出地道,将石板轻轻挪回原位。又将郑灵的陶罐抱了出来,一切恢复如初。
他摸了摸菜叶上的露水还没干,又抬头看了看天空,他记得进去时月亮是斜挂在厨房屋顶的右边的瓦片上,现在月亮还在那里几乎没有移动。月亮底下那片云的形态略有了一些变化。
阿毛心想,看来时间没过去多久,说明里面的世界过去了几小时几天几年的外面可能只是几分钟?唉?如果是这样那道是还可以再进去探探。还有郑灵在哪找到的这个陶罐?放我的零碎的东西倒是挺好用的。嘿嘿嘿大有收获!阿毛抱着陶罐提了灯扛着钎往柴房走去。
阿毛回到柴房,把火镰盐包收进那个陶罐,又把陶罐放到柴房的角落里。
云朵从梁上飞下来站到床头歪头问:
“你身上好多土,掉坑里了?”
“哪有?我只在菜园里翻了些土。”
“你看起来像捡钱了!”
“比捡钱好!”
“啥能比捡钱好?”
“我挖到一条铺满星星的路。”
“啍,我看你是翻土翻傻了吧!”
……
第二天一大早,厨头从库房搬出一大捆棉花,当着众人的面解开,分给厨房的众杂役,一人两把棉花。众人拿了棉花都很欣喜,边称谢边收拾放起来。阿毛也得了两大把棉花,厨头边塞进他怀里边说:“拿去,别等冻死了才说。”阿毛抱着那团棉花,白花花的,软塌塌的。
阿毛把棉花递给春草,“这团棉花送你吧,你说过:‘女子不比男人抗冻!’我觉得很有道理。我……我昨天买了布和棉花,还想请你帮我缝一下。”春草听到那句,‘女子不比男人抗冻’,心里很感动,觉得阿毛能记着她说的话,确实很不一样。她接过棉花,点点头。
阿毛忙去柴房拿了布料和棉花来。云朵从阿毛肩上飞下来,落在那团棉花上,往下陷了一截,像落进一团云里。
春草把布和阿毛怀里的棉花一起接过去:“这件衣裳我很快就会缝好的,不耽误你穿。”阿毛想说什么,被她背后那句话堵回去了:“夜里凉,冻坏了还得给你熬姜汤。”
阿毛蹲在灶前,火光映着他的脸。
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往上蹿了一下。他盯着那根柴被火从边缘开始吞进去,心里反复转着三个字——本可以。又抬头看看洗完菜后,开始缝冬衣的春草,心里想着,不管后面会发生什么,为了春草小七厨头…这些在兵乱中会断粮的人,也要未雨绸缪。
阿毛突然问:“厨头,咱们厨房的粮食,够吃多久?”
厨头已经开始切姜丝,闻言愣了一下:“……够吃到明年春天吧。你问这个干啥?”
“春天之后呢?”
“春天之后有新粮啊。”小七抢答,并笑道:“你今天好奇怪!”
阿毛没有笑想了想说:“万一明年秋天收不上来呢?”
春草手里的针停在了布面上:“你说啥?”
“我说万一——万一有人打仗,粮道上不来,或者有人把粮食提前收走了,咱们厨房的存粮还能撑多久?”
春草有些震惊和茫然,小七又来抢话:“万一打仗?你别吓唬人了,打仗都在北边,不会到咱们南边的!”
“我说的是万一嘛,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嘛。咱们闲着也是闲着,找个地方多囤一点干粮,也不碍事。米、面、盐、干菜——这些东西放不坏。多存一点,万一用得上呢?”
厨头正切菜的手停下来有点不耐烦:“你一个烧火的,操什么囤粮的心?你当我是吃干饭的?”
阿毛边添柴边死鸭子嘴硬:“那万一明年春天拿不到粮食呢?今年有雨雹,还发了大水,你能保证明年就风调雨顺的?”
厨头沉默了一下:“你去哪囤?”阿毛说:“菜地东边那棵木槿花树底下,挖个地窖,上面用稻草盖上,看不出来。”厨头摆了摆手:“滚。”阿毛没有滚。
“我就当你准了。”
阿毛干完活照例去讲堂送茶旁听,于先生还没来,学生们在廊下三三两两地议论着,声音不大,但能听得清楚。
“今年秋闱还考么?”“听说已经停了。”“不是停了,是延期了。”“延期到什么时候?”“不知道。等通知。”
梁山伯从廊下走过时听了一会儿,没有插话。他走进讲堂,祝英台正在抄书,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外面在说什么?”“说秋闱的事。”英台睁大美眸放下笔:“秋闱怎么了?”“好像延期了。”“为什么?”梁山伯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窗外的白色纱蔓,“可能跟天下缟素,建康那边的事有关。”英台没有再问。她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用力地抄写。
于先生终于来了。廊下的学生们也纷纷坐回位置等着讲课。于先生走进讲堂的时候,袍子是素白的,腰间系着一根玄色的带子。他在讲台上坐定,像往常一样翻开书卷。
“国丧期间不只是换一身衣裳,它意味着许多你们以前不用想的事,从现在起要开始想了。新帝年轻,朝中由司马道子辅政。”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秋闱延期了。何时恢复,还不知道。你们若有人指着这一条路改变家境的,要多做一份打算。”
梁山伯坐在前排,英台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相互望了一眼,都有些茫然。于先生停了一会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一遍:“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天接着讲《诗经》。”他翻开书卷,念了一句“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像是刻意放慢了。他念完之后,开始讲解这几句诗——表面在写蟋蟀的迁徙路线,从田野一步步退到人的屋子里,实际上是在写天气渐寒、时序流转。蟋蟀往屋里跑,说明外面冷了,冬天要来了。
更深一层,这首诗是在讲农人的一年,什么时节做什么事,什么节气该收什么。蟋蟀从野到宇到户到床下,不是蟋蟀在动,是时间在走。
阿毛心想,于先生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念这一句?皇帝死了,改元隆安,秋闱延期,天下就要乱了。于先生不是在教《诗经》,他是在说,外面的事他管不了,但蟋蟀入床下的时候,该添衣添衣,该存粮存粮。日子还要往下过。
于先生没有继续引申解释,也没再扩展。
只是沉声说了句:“你们自己读吧。”他没有再讲课。
阿毛看到马文才翻书的手有点抖。马文才默念着这几句诗,“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不禁想,蟋蟀还有床底可钻,我爹呢?他一个太守,在建康,走门路、递帖子、拜码头。司马道子的长史,司马道子的幕僚,那些以前见了父亲还要先拱手的人,现在轮到父亲先弯腰了。于先生念“十月蟋蟀入我床下”,他是在讲诗吗?不对,他是在告诉我:天冷了,该知道往哪儿躲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十月蟋蟀入我床下。”那我呢?我入谁的床下?”
山伯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书页,指尖停在“十月蟋蟀入我床下”那一行。他想起母亲。想起老家那间朝北的屋子,冬天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母亲用旧布条塞住缝隙,然后坐在灶台边,就着火光纳鞋底。蟋蟀不会入她的床下——她睡的那间屋子地面是土的,裂缝多,蟋蟀早就住进去了。她也不赶它们。她说:“它们比人先到,是主人”。
他低下头,把这句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没有出声。但他念完之后,又补了一句自己加的:“蟋蟀入我床下,是来避寒的。我若能做那个让它们避寒的床底,也算没有辜负这间屋子。”
英台坐在山伯旁边看着窗外的白幔在风里微微鼓起又落下。她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个念头:蟋蟀入我床下,是因为外面冷了。我想搬出来,是因为里面太暖了。暖到我怕自己会忘记——我是个女子。暖到我怕有一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在梦里叫了他的名字。我打算搬走是为了保护那一点暖——不让它被发现,不让它被惊走。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内侧那朵木兰绣花。“蟋蟀入我床下,”她轻声念了一遍,“那是因为它知道,哪里暖和。”
她把书翻过一页。
阿毛在后排端着茶壶退了出来,站在廊下。
他刚才又听到了英台和山伯马文才的心声,不禁感慨得很,心说,真是各怀心事。英台你要搬走?人走了,心可还留在那间屋里?你这叫换个姿势惦记。我却是不惦记搬了,学生斋舎也不是我这没身份证的人能住的,小小柴房能挡风雨就已经很可以了!
马文才呀,哼哼!你不是那种“站在高处往下扔石头”的人吗?现在呢?你自己成了石头了。你爹的官位不知保不保得住,你连你爹的床底都摸不着——你是一只找不到窝的蟋蟀啊。阿毛又在心里叹了口气:原来总飞扬跋扈的你也会慌啊!你不是想入谁的床底,你是怕自己没有床底可入。
梁兄,我阿毛真是敬佩你了,怪不得英台放着士家子弟不嫁,单喜欢你呢,你这做人的格局就是不一样。“我能给别人什么”——不是“我能得到什么”,不是“我能躲进谁的屋檐下”,而是“我能不能成为那个让人避寒的屋檐”。
阿毛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壶。我——阿毛,一个烧火的,一个穿越的,一个知道大致结局的人,当然也不确定就是那个结局。能做什么呢?他在心里对着自己摇了摇头。
云朵飞来落在他肩上,小声说:“呆瓜!呆在这儿干嘛?”
阿毛小声说:“你才呆,你呆鸟!”云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阿毛抬头看了看廊下的白幔。又在心里说,多存几袋米吧。山伯想当别人的床底,那就让他的床底下面,有东西可以垫着。他又想起菜园里那个地道,想起大青石板上的蝴蝶鳞粉,想起郑灵留下的一切。
阿毛还是想不明白那是什么,端着茶壶,慢慢地踱回厨房。路过菜园东边那棵木槿花树底下时,他用脚踩了踩地面,泥土是松的,是那种被翻动过、又小心翼翼地铺平了的松。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那片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春草还在缝衣裳。
换个斋舍这个念头,其实在英台心里转了很久了。她还记得四五个人挤在狭小斋舍里的事,简直令她呼吸都不舒畅了。好在最近几日马文才和周香香因国丧不来她和山伯斋舍了,只剩下阿毛带着云朵时不常的来送茶水。
但今天傍晚,她终于有了开口的理由——斋舍空出来了,人少了,书院里多了几间腾出来的屋子。
她提出要搬,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是一时兴起,不是赌气,不是试探。她想了很久——每晚躺在床上,听着衣柜那边山伯翻书的声音,听着他偶尔轻轻咳嗽一声,听着他睡着了之后均匀的呼吸声——她觉得自己正在被一种温柔的、无声的东西慢慢拆穿。她怕的不是山伯发现她是女子,她怕的是自己会在某一个晚上,忍不住告诉他。
所以她决定搬。不是因为山伯对她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好了。好到她觉得自己继续住下去,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英台坐在床沿,看着对面梁山伯正在把书一本一本码回架子上,码得很整齐,每本书的书脊对齐,像一排队列。
她开口了。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梁兄,听说张长怀那间斋舍空出来了。”
梁山伯手里的书顿了一下:“嗯,听说了。”
英台说,“我是不是也该去问一下山长,能不能搬过去?”
梁山伯把书放在架子上,没有回头。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手还搁在书脊上。
“你……想搬?”他问。
英台看着他的背影,看不见他的表情。她没有立刻回答。等了一会儿,才说:“也不是想搬。就是……觉得一个人住会方便一些。”
“方便什么?”
“洗漱,换衣裳,看书看到半夜也不怕影响别人。”她说得很慢,“我睡得早,你有时候点灯看书太晚……”
她说的这些,都是实话。但都不是她真正想说的。她真正想说的是——我怕再跟你住下去,我就藏不住了。怕哪天半夜翻身,看见你还没睡;怕哪天早上醒来,发现你正看着我。
梁山伯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就是站在那儿深深地看着她。
“那你去问问山长吧。”他说,“如果他同意,就搬。他转回身去,继续码书,码得比刚才更慢。
英台坐了一会儿,站起来:“那我去了。”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梁兄。”
“嗯。”
“如果我搬了,你一个人住这间,会不会觉得空旷?”
后面没有声音。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她抬脚走了。
---山长同意之后。
英台其实早就收拾好了。那方小铜镜、那盏周香香送的没点过的灯笼、那卷抄了一半的诗集——都收在同一个布包里,压在最下面一层。她只是等一个开口的时机。
英台将桌上的笔,墨,书等收到布包里。山伯坐在对面,没有问:“你真的要搬?”,没有说“再考虑一下”,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
她背起布包,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梁兄,我走了。你不留我?”
“你搬过去,更自在一些。”梁山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但……你能不能……明天再搬?”
“为什么是明天?”
“因为今天太晚了。”
英台看了他一会儿,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点土和枯草的气味。她转身走到桌边,抽出袖中那枚钥匙,轻轻搁在桌角上。
“好。那就明天。”
她说完之后,走回自己床铺那边,坐下来,拿起一卷书,翻到折页的地方,没有再说话。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那枚钥匙搁在桌角,谁都没有碰它。
第二天早上,她收拾好了东西,背起布包,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梁山伯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卷书,没有翻页,也没有说话。
“梁兄,我走了。”
“嗯。”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补了一句,“你那盏灯笼……带上了吗?”
英台愣了一下:“带了。”
“那就好。”
她走出院子,没有回头。但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是书合上的声音。山伯合上了那卷书,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翻开过一页。
当晚,英台坐在新斋舍的床上,月光照在地上,像一层薄霜。她看了看四周——空荡,安静,没有翻书的声音,没有轻轻咳嗽的声音。她忽然觉得这个屋子太大了。大到她不知道该把自己的目光放在哪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内侧木兰绣花。“我搬了。”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但至少,今晚她可以放心地睡一觉了。不用再担心睡着之后,会不会在梦里叫出他的名字。
月亮还在窗外,但它的光,已经换了一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