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中庭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凳,桌面刻着棋盘,线条磨得发白,棋子是拿石头现敲的,圆不圆方不方,上头拿记号笔写着“车马炮”,写了好几遍,底下一层是黑的,上头一层是红的,红的那层也快磨没了。
老韩每天下午两点来,来了一坐,坐到五点。跟他下棋的,有时候是老张,有时候是老王,有时候是小区的保安,有时候没人,他就自己跟自己下。红棋一步,黑棋一步,走完了退回来,再换一步走,嘴里念念有词,但听不清说的什么。
他下棋慢。别人下棋噼里啪啦,棋子砸得石桌咚咚响,他下棋是轻轻放,放完了拿手指头点着棋子,转两圈,才松手。对面要是催他,他就说:“急什么,又不赶火车。”对面说:“你这步棋想了十分钟了。”他说:“想清楚再走,总比走了再悔强。”
有一回他跟老张下,中盘走错了一步,丢了个车。老张说:“哎哟,这下你完了。”他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拿手把棋子一划拉,说:“不下了不下了。”老张说:“怎么不下了,这盘还没完呢。”他说:“完了,输定了。”老张说:“输定了也得下完啊。”他站起来走了,第二天又来了,还是那副不急不慢的样子。
他有个帆布包,包里装着水杯、扇子、老花镜,还有一本翻烂了的象棋谱。等对手的时候,他就翻开棋谱看,拿手指头在石桌上比划。有回一个年轻人路过,看了一眼说:“大爷,现在都用手机下棋了,谁还看棋谱。”他说:“手机下棋费眼睛。”年轻人说:“那你这个也费眼睛。”他说:“这个费得慢。”
他儿子给他买过一个平板电脑,下了个象棋软件,教他玩。他玩了半小时,说:“不玩了。”儿子问为什么,他说:“跟机器下没意思,赢了也不高兴。”儿子说:“那你跟人下就高兴了?”他说:“也不一定高兴,但输了知道输给谁了。”
跟老韩下棋最久的还是老张。老张话多,一边下一边说,从菜价说到儿子找工作,从降压药说到中美关系。老韩不接话,就听,偶尔嗯一声。老张说:“你这个人,跟你下棋闷死了。”老韩说:“下棋就下棋,说什么话。”老张说:“不说话多没意思。”老韩说:“你说话就走不好棋。”老张说:“我说话照样赢你。”老韩就不理他了,盯着棋盘看。
有一阵子老张没来,说是去外地看孙子了。老韩就自己下,红棋走一步,绕到对面凳子上坐一会儿,看看黑棋该走哪步,再绕回来。旁边晒太阳的老太太说:“老韩你累不累。”他说:“不累,锻炼身体。”老太太说:“你这锻炼什么了。”他说:“走两步,动动脑子,比坐着强。”
后来老张回来了,老韩还是那个样子,但是老张发现他棋风变了。以前老韩保守,喜欢守,现在开始攻了。老张说:“你最近吃错药了?”老韩说:“想通了,守半天也是输,不如攻。”老张说:“那你以前怎么不攻。”老韩说:“以前觉得守得住。”老张说:“现在觉得守不住了?”老韩没说话,把一个炮顶上去,将了一军。
入秋之后,天短了,五点不到就暗了。石桌旁边没灯,两个人就看不清棋盘了。老张说:“明天早点来。”老韩说:“行,明天两点。”第二天老韩两点没来,两点半才来,手里拎着一个小马灯,就是那种老式的煤油灯,玻璃罩子擦得锃亮。老张说:“你从哪翻出来的。”老韩说:“柜子里,我爹的。”老张说:“还能点吗。”老韩说:“能点,我试了。”
那天下午,两个人下到六点。马灯搁在石桌中间,火苗小小的,被风吹得晃,影子在棋盘上动来动去。棋子还是那些棋子,“车”字被光照着,像重新描了一遍。旁边路过的人说:“哟,还点灯下棋。”老韩没抬头,拿手指头点着一个卒,往前推了一格。老张想了想,走了一步马。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就听棋子碰在石头上,轻轻的一声,一声。
天彻底黑了之后,老韩把马灯拧灭,收进帆布袋里。老张站起来,捶了捶腰,说:“明天还来啊。”老韩说:“来。”老张走了两步,回头说:“你那灯,明天还带上。”老韩说:“嗯。”然后两个人往相反方向走了,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在花坛边上拐了个弯,不见了。石桌上还剩着几颗棋子没收拾,是那盘没下完的棋,红方一个车沉在底,黑方一个炮顶在中间,谁输谁赢,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