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后的丛林蓊郁苍翠,伴随日影渐倾,婆娑树影间漏下了点点细密如针脚的斑驳光斑,习习凉风掠过此间,万叶籁籁,风语如歌。
此间,银发如耀的卡莲向身旁的金发少年低声解释着:
“你不用再安慰我啦……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失败……”
“自从东征失败归来,我想了很多……究竟什么,才是守护呢……”
“传说遥远的东方存在着由祭司王约翰统治的国度,据说那里有着比君士坦丁堡更加宏伟繁华的城市,那里的道路上铺就着璀璨的黄金,那里的庄园里堆积着名贵的香料,就连河流也流淌着浓稠的奶和蜜……更重要的是,在那个梦幻般的国度里,每个人都是虔诚的基督徒。”
“可是大发明家,你从未质疑过吗?”
“明明百姓已经食不果腹,可教廷的枢机主教们为了抵御撒拉森人和奥斯曼苏丹,仍罔顾百姓死活执意发动东征去寻找这个仅存在于传说中的盟友,而东征失败的恶果,却通过增加什一税和发行赎罪券转嫁到百姓头上。”
“这简直是不可理喻……”
“他们已经背离了第一使徒圣彼得的初衷,不配继续僭居在神圣的位置上……”
……
罗马教廷,梵蒂冈宫。
凡视线所及之处,皆充斥着灿然刺目的辉光,巨大的金制十字架被高高竖起,手臂粗的蜡烛不分昼夜地寂寂燃烧着,鎏金香炉里正徐徐传来龙涎香的浓郁香气。
奥托·阿波卡利斯双膝跪倒在老迈的教皇——尼古拉斯·阿波卡利斯的御座下,金发散乱宛若雄狮,神情阴郁仿佛蝮蛇,他那碧如翡翠的眸子里,此刻正熊熊燃烧着偏执疯狂的妖异火焰:
“圣座!请您主持卡莲的追封典礼,向世人宣告承认她的圣女身份!然后,作为代价,我将成为您的继任者,我发誓,我会用我的才能‘净化’这一切!”
奥托用沙哑的声音低吼着,他朝高高在上却毫无亲情温暖可言的父亲提出了自以为能掌控局面的条件。
然而,御座之上的尼古拉斯面对终于主动承诺接下重担的奥托,并不为之所动,他轻旋了下指间的渔人权戒,漏出几星低沉的嘲笑,随后,不远处的枢机主教们仿佛听到了什么异想天开的笑话,他们纷纷抛下了高贵身份的矜持稳重,一个个摇头晃脑乐不可支,陷入了哄堂大笑中。
仿佛奥托那溢于言表的悲伤愤怒于他们而言,只是一个略有新意的笑话罢了,毕竟,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奥托……我们需要的是一位能平衡各方利益确保教廷权威的教皇,而不是一个会被个人情感左右的‘圣徒’。不得不承认,你的才能令人惊叹,以你积累的巨大声望,之前我们确实希望你能……但,你的软肋太明显了!”
“看看现在的你,从头到脚哪一点像个纯正的阿波卡利斯,自我标榜的所谓伟大牺牲精神、因个人情绪便将大局抛诸脑后的愚蠢冲动……和那女人在一起待久了,你沾染了一身卡斯兰娜的习气!”
“看在你是我孩子的份上,枢机主教的空衔我可以为你保留,但你已经彻底失去了向我谈条件的资格,流放已经是我对你最大的仁慈,你居然还想着入主梵蒂冈宫?”
……
隐约间,那顶代表无上权威的三重冠冕被一只曼妙修长的素手接过,随后缓缓安在了一个面目模糊、唯唯诺诺的傀儡头上。
……
奥托浑浑噩噩地退出了梵蒂冈宫,此时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他仿若无觉,无数冰冷雨点劈头盖脸砸落下来,很快便将他全身打湿,略显浑浊的水流顺着脸颊,发际汩汩流淌而下,猛地看去,他就像一只雨夜无家可归的金毛犬。
随后跟来的丽萨·阿波卡利斯注意到了狼狈的奥托,她安然站在避雨处,远远便发出了阵阵毫不留情的嘲笑:
“枉你背负智者之名,到头来却沦落得像一只丧家之犬……”
“我那愚蠢的弟弟啊,你可知道,当初父亲为什么会极力撮合你和卡莲吗?”
“不不不,不是因为什么男女情愫两情相悦,对阿波卡利斯家族来说,族人婚姻只是一桩用于稳定关系达成目的的交易罢了,虽然你和卡莲的确是歪打正着……”
“实话告诉你吧,因为阿波卡利斯家族觊觎着更高的权势与力量!卡斯兰娜家族族长弗朗西斯·卡斯兰娜已死,卡莲·卡斯兰娜便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如果你们能有结果,你们的孩子非但能继承阿波卡利斯之名,还能享有合法继承卡斯兰娜家族的权利,就连隶属卡斯兰娜麾下的,与曾经威名赫赫的圣殿骑士团相齐名的医院骑士团,也能牢牢掌握在阿波卡利斯手里。”
“可惜,你把一切都搞砸了,倘若你能劝她回心转意,事情根本不会这样……也难怪父亲最后对你失望透顶,最终选择放弃你。”
“她以死来践行的守护,最终又落得什么下场?哈哈……真是个愚蠢又热血的笨蛋……”
暴雨中的奥托依旧是面无表情。
他的指甲一点点深深嵌进肉里,殷红的鲜血与雨水相融,缓缓流入脚下水泊……
……
奥托孤零零站在罗马街头,他的手里捏着一纸薄薄书信,信封表面烙着斯福尔扎家族那极高辨识度的族徽:蓝色巨蟒吞食摩尔人的独特徽记。
他的眼前闪过了黑死病肆虐时期他救下弗朗切斯科·斯福尔扎的情景,斯福尔扎家族出于对他救命之恩的感激和对他光辉前景的投资,最终选择暗地里向他效忠。
“来米兰吧,大人,在这里,无人会玷污您对卡莲小姐的思念,在这里,无人会恶意中伤卡莲小姐的名誉,在这里,您可以暗中积蓄力量,斯福尔扎家族将是您坚实的后盾。”
奥托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涔涔冷汗浸湿了他的额发,仿佛当年那场梵蒂冈宫外的冷雨,将他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心凉。
他缓缓扭头望向窗外,映入眼帘的,是米兰寂静的夜,繁星璀璨,皓月当空,云团月晕,交融似水。
男人双手捂住脸,肩膀如筛糠微微颤抖着,但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琉璃眸中已没有了一丝一毫因梦魇带来的脆弱,徒留下冰封海面下暗流涌动的决意。
于万籁俱寂中,奥托低声自语着,声音沙哑却清晰,划破了此间的无边夜色:
“卡莲……你说得对,他们只是圣彼得的守墓人,绝非继承者……”
他的双手握拳,一点点攥紧,骨节逐渐发白,仿佛在向梦中的少女赌咒发誓:
“……卡莲……”
“我不会让你背负亵渎之名太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