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努力加餐饭。
这是一首两千年前的诗,作者不知道是谁,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可你读完最后一句,会觉得那个人就坐在你对面,轻轻说了一句——“努力加餐饭。”
诗的开头,是一个人走了。走啊走啊,不停地走。“行行重行行”——五个字,四个是重复的,读起来就像脚步,一步一步地远了。“与君生别离”,生别离是最痛的离别,不是死别,死别是断,生别是连着却够不着。
然后她说出了距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路那么长,天那么大,你在天涯的哪一头?会面安可知——还能不能再见面,谁也不知道。接着是那句著名的“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北方的马到了南方,依然依恋北风;南方的鸟飞到北方,依然把巢筑在朝南的枝头。连动物都知道眷恋故土,可你为什么不回来?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这是全诗最朴素也最惊人的两句。她不说“我想你”,她只说——你走的时间越长,我的衣带就越松。身体替她说出了相思。“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浮云遮住了太阳,就像什么东西遮住了你的眼睛,让你不想回家。“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她想他,想到人都老了,一年又快过完了。
最后两句,她收住了所有的抱怨,说:“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算了,不提了,你要多吃饭。这句话,是两千年来最温柔也最心酸的一句叮嘱。她不能寄信,不能打电话,不能去找他,她能做的,只是在一首诗的结尾,对他说一句:多吃点。这句家常话,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重。她把自己所有的思念、委屈、等待、不甘,都咽了下去,然后轻轻地说——你照顾好自己。这大概就是离别最深的滋味:我说了很多,最后都收回去了;我想了很多,最后只剩一句——你要好好的。
行行重行行
汉 佚名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译文
走啊走啊走一直在不停的走,就这样与你活生生的分离。
从此你我之间相隔千万里,我在天这头你就在天那头。
路途艰险又遥远非常,哪里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北方的马依恋北风,南方的鸟巢于向南的树枝。
彼此分离的时间越长越久,衣服越发宽大人越发消瘦。
飘荡荡的游云遮住了太阳,他乡的游子不想再次回还。
思念你以至于身心憔悴,又是一年你还未归来。
这些都丢开不必再说,只愿你多保重切莫受饥寒。
创作背景
这是反映思妇离愁别恨的诗,是《古诗十九首》之一。关于《古诗十九首》的时代背景有多种说法。宇文所安认为中国早期诗歌是一个复制系统,找不到“古诗”早于建安时期的确凿证据。今人一般认为它并不是一时一人之作,它所产生的年代应当在东汉献帝建安之前的几十年间。
鉴赏
这是一首东汉末年的相思之歌。作者的名字早已在流传中丢失,可诗中那份“情真、景真、事真、意真”,两千年后读来,依然让人低徊不已。
诗的开头,是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走啊走,走个不停。“行行”两个字叠在一起,光念出来就能听见脚步一声接一声地远去。紧接着“重行行”,再叠一层,那脚步便远了又远,直到再也追不上。四个“行”字连用,时间和空间都在里面了:他走了很久,也走了很远。而“生别离”三个字,是这一切的底色——不是死别,死别是断,生别是连着却够不着,比死别更煎熬。
然后是距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中间隔着整整一片天。“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路难走,又那么长,什么时候能再见,谁知道呢?东汉末年,战乱频仍,交通不便,生离往往就是死别。这不是夸张,是那个时代真实的底色。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北方的马到了南方,依然依恋着北风;南方的鸟飞到北方,依然把巢筑在朝南的枝头。连鸟兽都知道眷恋故土,何况是人?她没有说“你为什么不回来”,她只是把这两种动物的习性摆出来,让那个人自己去想。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这是全诗最朴素也最惊人的两句。她不说“我想你”,她只说——你走的时间越长,我的衣带就越松。身体替她说出了所有的相思。柳永后来写“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大概也是从这两句里长出来的。
可相思久了,难免生出猜疑。“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浮云遮住了太阳,就像有什么东西遮住了你的眼睛,让你不想回家。是忘了当初的誓约?还是在他乡有了别人?她没有问出口,但这层疑虑已经隐隐浮了上来。这种由思念引起的猜测,让她的相思更深也更苦。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老”不是指年龄,是指那张日渐消瘦的脸和那颗日渐疲惫的心。“晚”也不只是天色晚,是春天又过去了,秋天又来了,一年又快过完了,而那个人,还没有回来。
最后两句,她收住了所有的抱怨,说:“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算了,不说了,你多吃点饭。这句话,是两千年来最温柔也最心酸的一句叮嘱。她不能寄信,不能去找他,她能做的,只是在一首诗的结尾,对他说一句:多吃点。这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重。她把自己所有的思念、委屈、等待、不甘,都咽了下去,然后轻轻地说——你照顾好自己。
整首诗从离别写到距离,从距离写到相思,从相思写到猜疑,从猜疑写到衰老,最后收在了一句家常话里。层层推进,步步深入,却始终不急不躁,不迫不露。语言朴素得像随口说出,可每一句都抵得住两千年的反复吟诵。那是一种“秀才对朋友说家常话”式的语言——越平常,越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