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童的哀歌

感恩父母的不造神童之恩

前段时间被炒得挺热的现代“伤仲永”事件很快被遗忘了,这个神童叫魏永康,湖南人,他的求学履历很惊人:2岁掌握1000多个汉字,开始被称为“神童”,4岁基本学完初中阶段课程,8岁读中学,13岁上大学,17岁进入中科院硕博连读……但结局是,3年后,他连硕士学位都没拿到就被中科院劝退了,而劝退的原因则是因为他忘了参加考试和撰写毕业论文。

这看上去很不思议。这么会读书的人啊,他是神童耶,他4岁就能学完初中课程,怎么会连参加考试和写毕业论文这么大的事都会忘记呢?

再看看传说中他在中科院里的日常生活,是这样的:

“热了不知道脱衣服,大冬天不知道加衣服,穿着单衣、趿着拖鞋就往外跑;房间不打扫,屋子里臭烘烘的,袜子、脏衣服到处乱扔……”

乱扔衣服袜子不算什么,大多男生都如此,可是“热了不知脱衣,冷了不知穿衣”就有点吓人,别说已经是成年人,即使是个六七岁的孩子也不至于如此。

而最最触动网友神经的,是他的母亲,一个神奇的女人。她自从意外发现了儿子是神童,就一门心思地“帮助”儿子取得更好成绩,为了这个目标,魏永康在家里除了学习什么都不能做,真正做到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他母亲为了穿衣穿鞋,帮他洗脸挤牙膏,他母亲为了让儿子在吃饭时不耽误看书,一直到他读高中时,魏永康都是看书时被母亲喂饭。

就是这个看上去无比溺爱孩子的母亲,在魏永康被中科院劝退后,她指着中科院的大楼,对儿子说:“这么好的条件不争气,你去死!”她还指着旁边车水马龙的道路,让儿子去被车撞死。魏永康的父亲劝劝她,她则说:“他都这么不争气了,让他去死!”自此之后,她和儿子几乎不怎么交流了。

从那天起,魏永康的生活开始“坎坷”起来,他离家出走过,也曾四处碰壁过,等他母亲学会说“是我的错”时,时光已经不能倒转,母子关系再难修复如前。

看这个新闻,我打心底里心疼那个叫魏永康的神童,久久难以忘怀。从两岁到二十岁,不管是最风光的时候,还是最落魄的时候,他都那么让人心疼。他没有过童年,没有玩过滑滑梯,没有和小朋友滚过沙子;他没有少年,他没有和女同学递过纸条,也没有和男同学把臂同游过;他生活的全部就是学习学习不断地学习。

他就像是个生长在赤道的孩子,生下来没有经历过春秋冬,不懂什么叫四季,从懂事就开始感受到紧迫、焦虑、和压力。而当他遇到挫折时,他得到的是什么?是最亲的人对他说:“你去死”。这就像把一个在赤道长大的人直接扔到了北冰洋,热时热死,冷时冷死,当中没有过渡。

我相信他确实是个神童,他的智商开发的一定非同一般,至少是高于一般,这样的人值得用“神童”两个字去嘉奖他,但是,他的人生不是为了神童而定制。而我最怜惜他的就是,因为从小就生活在母亲给他创造的环境下,他不知道什么样的生活是正常生活,他没有见过别的孩子是怎么样成长的,他没有这些信息,他没有感受过无条件的父母的爱……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这都是个悲剧,更何况他是高于一般的智商,他的痛苦也是更加细腻的吧。

我怜惜他,但更希望下一个悲剧不要反复重演了,比神童成为“伤仲永”更可怜的就是人造神童,被拔苗助长的普通孩子。

我在求学阶段也有遇到一个神童,不过我猜她是个伪神童。为什么说是伪神童,因为我觉得真正的神童掌握一门知识是不需要那么努力、那么耗费时间和精力,甚至被逼至油尽灯枯。

伪神童是个女生,在初一的时候曾经短暂的和我成为同学,当年她和我同岁,我是因为五岁就读一年级,因此十一岁读的初一,而她则是连跳两次,也正好是十一岁上了初一,被人称为神童。

但她不是魏永康,她没有办法4岁就掌握全部初中课程,13岁就考进大学。她读书读得十分辛苦,也十分卖力。她应该就是个普通人,只是遇到了“望女成凤”的父母,和魏永康一样,她的所有时间安排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学习学习。

她给我留下最深的印象,就是近似自闭的寡言少语。课间我们想主动撩拨她,会被在窗外严密监视她的母亲打断,她的母亲那么急切严肃的样子,每每把我们吓得够呛。体育课,我们玩得一身汗回来,她仍然安静地在座位上看书,而她的母亲就坐在她旁边。不只是体育课,其他不参与中考的科目都被她父母跟学校申请了豁免。

那时候,我们还曾偷偷羡慕过她,直到初二,她跳级去了高一,小她一岁的妹妹则跳级成了我们的同学,妹妹比她正常活泼,没有任何特权,很快和我们打成一片,她说:“千万别羡慕她,姐姐很可怜。她到是最羡慕的就是像你们这样的,还有我。因为我们家只有精力培养出一个天才,所以我以后都不用跳级啦。”

等到初三时,听妹妹说,她姐姐连续昏倒了好几次。再后来,听说那个神童生病了,暂时休学在家养病,这时她父母又想来督促妹妹,但妹妹已经学油滑了,父母就感叹了一句妹妹从小听到大的话:“唉,你的资质就是不如你姐姐”。他们都不知道这句话对妹妹造成多大的伤害。

再后来,等我们高二了,她还在高二,等我们和她妹妹都高中毕业了,她还是在高二。我后来就有点不敢打听她的事,我不知道她后来如何,也不知道她病好了没有,但我知道,她才是“伤仲永”。

我在写稿的时候,儿子过来凑热闹,看到我打开的新闻页面《17岁神童被退学,母亲竟然说:“你死了才好!”》,袋鼠惊叫:“妈妈,我要报警。”我问他:“你要报警干嘛?”他说:“你看,这个人的妈妈要让他死。”我说:“他妈妈并不是真的想让他死,只是一时气话,警察不管家人说的生气话。”

袋鼠沉默了一会儿,强烈要求要看这个新闻,我也不管他认识多少字,就让他自己看,看完之后,袋鼠说:“妈妈,我们要帮他跟他的妈妈分开。”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要分开他才能好好地活。”我说那你别担心了,他们已经分开了,他住深圳,他妈在湖南,很远的。袋鼠长吁一口气:“哦,那他就能好好活下去了。”

听完袋鼠的话,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泪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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