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一
冬日里,寒风阵阵,华宁穿着娘亲新做的棉袄,怀里揣着一个黄铜小手炉,来到桥上找小石头。
你到底是怎么复活我的?华宁问道。
小石头看着她嘿嘿一笑,本公子能耐大着呢,复活你小菜一碟。
华宁眼睛一转,指着脸上有胎记总是欺负别人的那个魂魄说,那——你复活他试试?
哪能说复活就复活啊,想让本公子出手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小石头说完就跃身而起,现在是寒冷的冬天,小石头最讨厌的季节,但他依然在冰冷刺骨的风中飞了好几圈。
华宁不记得这是第几次问小石头关于复活的事了,但每次小石头都打哈哈,问急了就直接飞掉。
她曾经问过转轮王,转轮王一边皱着眉看卷宗一边说,你复活那纯属意外,是被那小兔子崽子钻了空子了。
更详细的,他也不说。
华宁才不会相信复活一个人会如小石头说得那般容易,小石头一定是有事瞒着自己。
罢了,时机到了,他自然会说的。
对了,他还欺负别的魂魄吗?华宁指了指那个有胎记的魂魄。
欺负。他还是抢地盘,水里抢,石头上也抢。我已经尽力让自己变大了,可在我身上的魂魄实在太多,所以,每个人的空间都很小,有的魂魄就想争别人的地方好多吸收一些月华。
只有他抢吗?
也不是,但他抢得最凶。
今晚看看。
行。
到了晚上,二人来到孤石上。这里卧着很多魂魄,大家都面朝月亮,听到他们过来,纷纷转过头来。
那个魂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手脚粗大,脸上挺凶,右眼下方有一块鲜红色的指甲盖大小的胎记。
此时他正手推脚踹地欺负身边的那些魂魄。
华宁来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他有些恼怒地回头,但一看到是个小姑娘,目光立马柔和起来。
华宁开口说道,你们一起吸收月华,你抢了别人的,别人就可能魂飞魄散。
他本想说,他人的命,关我何事!但来自神女的威压,还是让他忍不住缩回了伸出去的脚,转过头去老老实实继续晒月亮了。
小石头给华宁竖了个大拇指。
可是华宁一离开,那个魂魄就故技重施。
为了其他魂魄的安全,像当初带走小亚一样,华宁将他装在小葫芦里带走了。
二
不久,万安村来了个杂耍班。
成员是一家子,父母带着四个孩子,最小的看起来两三岁,大的,十来岁。
华宁早早吃了晚饭,然后去找灵丫,她们约好今晚一起去打谷场看杂耍。
二人在村子中心的李记烧饼铺集合,然后手拉手往东走,灵丫问要不要去找朱宝宝一起,华宁说,不用,他应该早跑去了。灵丫点头。二人手拉手很快就来到了打谷场。
这天天气很冷,但村民们却热情高涨。进入冬天后,大家基本上都猫在家里,有热闹可看,就哗啦一下全出来了。
她俩到时,表演场地已经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即使踮起脚尖,也只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这时最里边已经传出锣鼓声了和人的吆喝声:各位兄弟姐妹,大爷大娘,感谢各位来捧场,我们来自……
二人使劲踮着脚,但一点用也没有。
正着急,朱宝宝居然搬着条长板凳来了。
真真是雪中送炭。
三个人站在长板凳上高高兴兴看起了表演。
散场后,华宁问朱宝宝,看热闹你不应该很积极吗,怎么比我们来得还晚?
朱宝宝说,我其实早就来了,但一直找不到你们,眼见人越来越多,我想你们来了也一定挤不进来,在外面看也看不着,所以就跑回家拿板凳去了,看我拿来得多巧,刚刚好。
华宁和灵丫心里都涌起一阵暖流,这个朱宝宝,别看平时大大咧咧,关键时候还挺靠谱。
到家以后,华宁从袖子里拽出一条包起来的手帕,手帕展开,是一个浑身漆黑看着像一只小猿猴的动物。
你是什么妖怪?刚才为何要害人性命?
“猿猴”不说话,翻了个白眼,躺在手帕上装死。
华宁将它翻了翻说道,信不信我把你丢河里?
结果人家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说了句,你随便。
听到这懒洋洋的声音,华宁没招了。
她将它放在一个小笼子里,搁在桌子上,然后睡觉去了。
半夜,那家伙突然浑身冒绿光,且越来越大,成了一个椭圆形的光球。
光灭之后,它消失不见了。
华宁翻身下床,穿好衣服后来到村东的老金家,那里借住着耍杂耍的一家。
华宁到时,柴房里已经开始起火,但好在火并不大,只是烧了几根树枝而已,华宁舀几瓢水浇上去,谁知竟不管用,眼看火越来越大,她赶紧取出千年前向雨师拜师时,师父当作见面礼送给她的几滴神水。
只是洒了一滴,那火便灭了。
华宁这时突然想起来这家伙是个什么东西了。
此时抱着双臂悬在空中的“猿猴”气得转身就要攻击华宁。只见它肚子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呈一个绿球的模样,眼见它的肚皮就要裂开,华宁突然朝它洒了一滴水,它圆滚滚的肚皮一下就瘪了。
它气鼓鼓地盯着华宁,眼睛血红血红的。
怎么又是你?你怎么就这么喜欢多管闲事啊!
华宁才不管它说什么,再次将它收在小葫芦里带走了。
到了家里,华宁将它放出来,然后很严肃地问它,你与那吐火的艺人到底有何仇恨?
它却还是一副不想理她的样子。
得,华宁也不想理他了。
华宁想起今天还没放那个脸上有胎记的魂魄出来透透气。于是,她将另一个小葫芦拿出来,塞子一拔,一缕魂魄缓缓从葫芦嘴飘了出来。
“猿猴”刚开始还只是好奇地看着,可是看清那个魂魄的面容后,却突然转身就逃,被华宁念了个咒语给定住了。
华宁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刚放出来还有些蒙的魂魄,心里突然想到一句话。
无巧不成书。
三
大约二十前,李村有一李姓富户,这家女主人怀了孕。这本是可喜可贺的事,但妇人生产时,除了生下一个眼下有红色胎记的男婴,居然还有一条绿色的小蛇。接生婆吓坏了,嗷一嗓子冲出产房,大喊,妖怪啊,妖怪——
生产中的妇人不知发生何事,被接生婆这么一吓,直接血崩了。
可怜她只看了儿子几眼就撒手人寰了。
人们进来时,小蛇已不知去向。但接生婆诅咒发誓说自己绝没有说谎。恰巧有一个道士经过在村子,家主急忙派人请进家中。结果那道士掐了掐手指后,说产妇是妖族。
家主慌了,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道士捻了一把胡须,眼睛滴溜溜一转,说道,产妇火化即可。男婴也是异类,须丢掉。顿了顿,又补充道,火化产妇的火,不能是一般的火,得用他随身带着的特殊的“火”,但这火需要一小块金子。
于是,妇人被火化,尸骨无存。
男婴被包裹好扔进树林,他爹说一切看他造化。
造化还是有的,当日傍晚,一只猿猴发现了男孩,将他带回族群,哺以乳汁,男孩得活。
后一个许姓采药人进山,发现男孩,彼时男孩已一岁多,能爬会跳,只是身上的毛比正常人要略长些。
彼时还很年轻的老许不忍男孩在地上爬来爬去,趁猿猴不备,将其抱回了家,与妻子张氏说了孩子的来历,为其取名许印,把他和他们两岁半的儿子许章放在一起养,教他走路说话,几年后,孩子也变为了正常人。不知是不是行了善事的原因,自收养许印后,老许越来越顺利,珍贵的药材他总能很轻易就找到,药材商人给的价钱也往往要比给其他采药人的高一些,因而日子蒸蒸日上,一家人就从村里搬到了城里,开了个药铺。
兄弟俩一起跟着父亲学习采药的本领。到了读书的年纪,也送他们去了学堂,但许印在学问方面显然没有什么天赋,字总是记不住怎么写,比哥哥差远了。他最开心的就是与父亲进山采草药。采药是很辛苦的,除了要从小学习分辨药草的本领,进了山还要面对悬崖峭壁,还有潜藏的猛兽毒虫。他的哥哥身体不太好,父母不愿他吃这个苦,让他在家里帮忙打理生意。但他却享受得很,不知是否还残留着一岁多的记忆,他一直都很渴望能在山野间奔走。他喜欢林间湿润的空气,喜欢太阳光透过密不透风的树木温柔地洒到身上,喜欢站在溪流边聆听叮咚的声响,喜欢绿中泛着一点鹅黄的苔藓,喜欢各种各样蓬勃生长的草药,每当背着一筐各色草药下山,他都充满成就感。而他在这方面又比哥哥强了很多,他身体强壮,爬山下水都不在话下,于是,父亲便把一身的采药本领全传给了他。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过了十四年,在第十五个年头,他却突然辞别父母哥哥独自返回村里,在祖宅住了下来,村里人只见他的家人走马灯般地回来看他,但却从未见过他和家人返回城里。有好事者问他为何不继续在城里生活,他也只是笑笑,并不回答。每当背着草药回村时,遇到的村里人都会跟他打招呼,回来啦?他也回以一个大大的笑容,嗯,回来了。在这个村子,大家都知道他是老许抱回来的,但却不知道究竟是从哪儿抱回来的,老许只跟妻子说了真实情况,还嘱咐她千万不能说出去,否则会惹来议论,孩子大了听到也不好。因此,村里人只知道他是采药人老许的二儿子。
有时午夜梦回,他也会想自己的亲爹亲娘是什么样子。其实他曾有机会问那个道士的,但那个道士不知怎么回事,就是不告诉他。他还记得那天他正在药房整理药材,一个道士突然闯入,莫名其妙地指着他说,妖怪,你居然没死!他刚开始只以为是道士在发癫,没理他。可是道士居然直接找到了他爹娘,说他出生时,还有一个蛇兄弟,说他和他亲娘都是妖物,劝他爹娘赶紧将他赶出家门去,免得给家里带来不幸。结果他的话根本没人信,他哥拿着个大棒就把道士给赶了出去。那道士一边跑一边回头骂,不知好歹的一家子,你们等着瞧吧。
他在一条巷子堵住道士的路,让他说清楚,道士却阴恻恻地笑,我就是不告诉你,但你要记住,你就是一个妖怪,你眼睛下面的胎记我永远不会认错。
说完道士转身就跑,因为他哥又拎着大棒来了。
弟,不要听他胡说,江湖道士哪有几个可信的!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他问出心中所疑,父亲叹了口气,缓缓说出了他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父亲此时已经鬓发如霜,再也不复当年意气风发身手矫健的模样。说完后,他拉着他的手,印儿啊,爹在山里遇到你那就说明咱爷俩有父子缘分,不管那个道士说的是真是假,我们都不要放在心上就行。他却眼神愣愣的,身体好像也动不了了,自己居然不是父母的的孩子,五雷轰顶应该就是指他现在的感觉吧。
害怕道士的话会应验,他坚持要离开。
父亲拗他不过,只好说,那你就回万安吧。千万不要去别处,离我远我不放心。祖宅我找人一直照看着,里边什么都有,你回去住一段时间就回来。
哥哥劝他说,弟,我知道你心里别扭。但我们是一家人,其他人说再多都是屁话。
他看着父亲和哥哥,眼泪到底流了下来。
他在父亲哥哥的陪伴下返回了万安村。
当天父亲和哥哥回城后他一下子好孤单好孤单,当夜根本就没睡着。
后来一直与他不太亲近的母亲都来劝他了,但他就是不愿意回去,虽然道士的话不可全信,但万一是真的呢,万一自己真的是妖怪,真的能招来灾祸呢?
他不能让他的家人身处险境,绝不能!
父亲见他如此固执,无奈地说,你若真不愿回去,那以后每个月初一、十五我都回来看你。
从那以后,他每月过来两趟,雷打不动,寒暑不断。
他也一住就是两年。
四
这一天,天气晴朗,吃过早饭后,他将还未完全干透的草药搬到院子里晾晒,拿出父亲亲手给他编的竹篓,竹篓里是前一天晚上就放进去的小锄头还有一条粗粗的绳子。
他进了山。
印子,又进山啊?
是啊老伯,您又去田里的啊?
是啊,一天不去心里就不得劲,哈哈。
我走咯老伯。
好。
老伯哼着小曲溜达回了村子,许印则继续远离村子。
现在是秋天,正是采根茎类的草药的好时候。
春天时他就在山坡上发现了一小片桔梗,每次采药他都会特意去看看。倒也不是提防着别的采药人,主要是他还挺喜欢那些桔梗花的,他觉得那些蓝色的五角花很轻易就能让他的心静下来,抚慰他漂泊的一颗心。所以夏天时,他常会坐在花边,一坐就是半个时辰。现在,桔梗花只剩下零星的几朵了,他将它们摘下来放到一边的一块石头上,然后开始动手挖根,之前父亲教过他说,挖根前先把地面上的茎叶割掉,这样好挖,父亲还给他示范过几次,但他总觉得拽着留在外面的茎叶他能更容易把根拽出来,所以,他就没用父亲教他的方法。他左手扶着茎,右手手指挖周围的土,通过摸,先确定了根的大概走向,然后拽着茎,顺着那个方向一边左右微微摇晃一边拔,没一会儿一棵完整的桔梗就被拔了出来。遇到土比较硬的地方,他就拿出锄头,先用锄头的尖角慢慢钩掉根周围的土,差不多的时候再用手指拔出来。这一次,他挖了七八棵,还有几棵看着有点小,他没挖。父亲说,采大留小,这是规矩,坏了规矩是做不长的。回家后他会将这些桔梗泡在水里,用一个竹片刮去外皮,然后放到通风的地方晒干。除了桔梗,他还采了很多蒲公英的根,可谓是收获满满。
原本他还想要去山崖上看看之前看的到的一株岩黄连的,但心里却总觉得有点慌,好像有个声音再跟他说,不要去不要去,所以最终他放弃了。
到家时,太阳还没下山,他简单吃了点就上床休息了。
第二天,他并没再出去采药,而是整理家里的药材。
今天是十五,他不能出去,因为父亲会来看他。
早饭后,他泡了父亲爱喝的茶,搬出两张躺椅放到院子里的树下,一边悠闲地坐着一边等待父亲。
按照惯例,父亲吃过早饭便会过来。
所以,应该快了。
他在躺椅上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肚因为常年采药挖土染上一层土黄色,指甲也磨损得厉害。
等了一会儿,他发现茶已经凉了,可是父亲并没推开院门。
他想,可能是被什么事给绊住了。
他从躺椅上站起来,收拾了一下屋子,虽然已经很整齐了,但他还是又整理了一遍。
太阳慢慢上移,他把院子也重新收拾了一遍,干枯的草拔掉,歪了的花盆给扶正。
可父亲喊他印儿的声音一直没响起。
他走到屋里,将已经分好类的草药又一袋袋查了一遍。
他这个月收获颇丰,他是想给父亲一个惊喜的。
可是现在都快到中午了,父亲还是没有来。
那颗渴望被夸奖的心慢慢冷却了。
父亲一向守时,莫不是出了事?
他锁好院门,准备去城里,还没出村,家里的伙计骑着马来了。
二少爷,老爷出事了,大少爷让我来接你,快上马。
伙计将他拉上马,疾驰奔城而去。
路上他问伙计父亲怎么了,伙计说他也不是很清楚,到家就知道了。
他心急如焚,不断催促伙计快点,伙计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家门前聚集了一堆人,叽叽喳喳的。
他挤进去直奔堂屋。
堂屋房门落了锁,母亲和哥哥都满脸担忧地站在屋外,见他来了急忙拉住他,他不解。
是你爹在屋里喊让我们把门锁上的,你不要进去。
爹怎么了?爹到底怎么了?
他眼泪早已翻涌而出。
原来这天,老许比往常起得要早。起床后,他亲手杀了一只家养的土鸡,拔毛,肚子里塞入人参等物小火慢炖,今天是去看小儿子的日子,这是专门给他准备的。炖好后盛在一个陶罐里,盖好盖子,到了儿子那里还是温的,正好吃。他还让媳妇儿做了几身厚一些的衣服,入秋了,尤其前几天还下了几场雨,凉意已经很明显了,不穿厚一些可能会着凉。另外他还收拾了一些上好的滋补药物,虽然儿子通晓一些药理,自己还能去采药,但他还是不够放心。
以前日日看在身边,现在突然离自己远了,虽然只隔十几里路,但毕竟也不是像以前那样,担心他是否冷时,直接逮过来摸摸小手就能知道了。这孩子被他从山里带回来后,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带。媳妇儿那时候一来忙于照顾他们的亲生儿子,二来疑心这孩子很可能是丈夫的野种,所以,根本就不愿意管他,只不过每天给他口吃的,保证他饿不死罢了。至于教走路说话、洗澡换衣剪指甲这些事,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做。所以,许印与他极亲,每当他从外边返回,推开家门出现时,他都会张开小小的双臂满脸兴奋地朝他冲去。马车装好后,他上车开始回村。路上他忍不住想,真的好快呀,这个捡来的儿子居然已经十七了,明明感觉昨天他还是一个满地爬的小不点,怎么突然就这么大了呢……过几天得托媒婆给留意下有没有合适的姑娘了,老大孩子都要生了,他的婚事也得抓点紧了。
他正想得入神,马车却突然不动了,马不安地扭着头,喷着鼻子蹄子使劲刨着脚下的土,死活不走。
他心里咯噔一下,动物都有灵性,自己怕不是遇到了不干净的东西了。
他不敢下马车,就在上面坐着,寻思过一会儿没准那个东西自己就走了,那时候自己就能继续赶路了。
可是他想象的那个东西非但没走,还离他越来越近了……一阵风吹来时,他闻到一股腥臭味,那气味极其浓重,熏得他都要吐了。
后来他听到左侧有响动,大着胆子微微一转身,就看到了一条蛇。一条浑身赤红的大蛇,不知道尾巴在哪里,只看到它蛇头耸立,正朝他吐信子。他一辈子胆大,但却极其怕蛇和癞蛤蟆这类动物。每次进山,他都会在身上带点雄黄粉,就是怕会遇到蛇,其实他遇到蛇的时候也挺多,按理说看多了应该也不怕了,但他不行,看再多他也还是怕得要死。
他头一次见到这么粗的蛇。
他直接就被吓晕了。
等到他醒来,已经快到中午了,他人还在马车上,但他却不往万安村去了,而是调转车头回了家。
到家后,他直奔堂屋,然后在屋里喊,把门锁上,不管发生什么绝不可以开门。
家里人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但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事情绝对非同小可,于是按照他说的给堂屋落了锁。
不久,堂屋里便传出摔东西的声音,还有撞门的声音,然后还有他气息奄奄的声音。他说,去喊许印,我想见他。张氏和许章守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着人快马加鞭去带回许印。
很奇怪,许印一回来,屋里瞬间就没了动静。
许印要去开门,许章最初还拦,但张氏说,你爹说要见他,让他去吧。许章只好松了手。许印眼神示意他哥,让他放心。
许印打开房门径直往里走,地上全是碎了的茶碗以及其他被扔得乱七八糟的的东西,空气里还有一股很浓的血腥气。
父亲背着他端坐在圆桌旁。
爹。
许印喊了一声。
老许没回答,只是跟他说,先去把门关上。
他依然退回去关了门,等回过头来,父亲已经转过身子面对他了。
他吓了一跳,父亲整张脸如同中毒了一样,居然是绿色的。
爹你怎么了?
他疾步上前拉住父亲的手,父亲就那样让他握着手,静静地看着他的脸,就像不认识他一样,然后他抽出一只手,抬起,轻轻摸了摸他眼睛下面的红色胎记。
他问,你过得好吗?
他看着父亲,有点感动,更多的是不解,爹,我过得很好啊,你不是每个月都去看我两趟吗。
父亲没有回答他,又看了看他,然后跟他说,你出去吧,门不用锁了。
他不放心地走出屋子,然后母亲和哥哥走了进去。
此时的父亲已经恢复正常,看到满地狼藉还以为家里遭了贼,一家人好说歹说才让他打消去报官的念头。然后他突然想起今天是十五,说自己还没去看小儿子,直到许印进来他才喜笑颜开。
家里人怕他胡思乱想便一直都瞒着他刚才的事。
许印连夜返回了万安村。
后来的日子里,大嫂生了个大胖小子,老许和张氏天天逗弄孙子,大家都渐渐忘了之前发生的那件怪事。
许印他种了一亩地,全是花生,因为父亲爱吃花生。
花生收获以后,他晒干,剥壳,跟邻居学习制作酒糟花生。那花生白白的,辣辣的,他并不喜欢吃,但父亲却爱得很,每次来都要吃一小碗。
再后来,他也娶了妻,是一个很淳朴的姑娘,长得不算好看,但心灵手巧为人和善,夫妻俩举案齐眉,小日子过得也很好。
妻子怀孕四个多月时,他带她去城里看爹娘,老两口都很高兴,让他们多留几日,三岁的侄子跑过来拉着他的衣角喊,小叔叔小叔叔,爹爹说今晚有杂耍看,我们一起去看嘛。
他原本还有犹豫,但最终还是同意了。
这是他离开这个家后第一次留宿。
晚上看完杂耍后,他和妻子就住在他原本的房间里,已经许多年没在这住了,父亲居然还派人每日打扫,屋里的陈设也丝毫未变。
可是就在那一夜,他家里起了“大火”。
除了他,全烧死了。
没人知道那火是怎么烧起来的。据邻居回忆,当时就看到他家冒出绿色的光,大家最初并没有当回事,直到传出哭喊声,才意识到那不是光,而是火。
可惜大家提着水赶到时才发现,那“火”,水是灭不掉的。
半年后,他站在西河边,回忆着那绿色的光,那光真的好可怕啊,看着冷冷的,但却比灶膛里的火还要灼热,碰到身体后皮肤就开始变焦、冒烟,伴随着剧烈的疼痛。
他不知道那绿光为何会突然出现,也很不理解何以那绿光自始至终都伤不到自己。
他抱着妻子往外跑,妻子的哀嚎把他的心都给绞碎了。
衣服上的细密针脚,热乎乎的饭菜,累了时在肩膀上轻轻揉捏的双手。
还有肚子里的孩子,前两天他还亲手感受过胎动。
妻子睁着眼睛去了的那一瞬,他觉得自己都要疯了。
然后是年幼的侄子,父亲,母亲,哥哥,大嫂。
他一个个往外拉,但那院子却像一个牢笼,困住了他们。
爬不出去,救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也已经死了。
天大亮时,人们看着呆坐在院子里的他,纷纷上前安慰。
现场太惨烈,好多人都哭了出来。
为什么我没有死?为什么我没有死?为什么我没有死!
他脑海中只有这一句话。
看着脚下的河水,他没有丝毫犹豫就跳了进去。
濒死之际,他想,自己到底还是没能给家人报仇……
可是,能找谁报仇呢,官府查了这么久都没查到哪怕是一丝线索。附近甚至慢慢都开始有谣言,说他们一家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受了天罚。
伤天害理的事?呵呵。他们一家采药卖药,虽不是悬壶济世,但绝不能说他们伤天害理。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瞬,他想起了那个道士的话。
他是妖,不赶出去是会给你们带来灾祸的。
他以为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他回来应该不会再有事了。
结果,一次侥幸,一辈子悔恨。
他混混沌沌地漂啊漂啊,然后感觉自己被人从水里捞了起来,睁开眼,面前是一个黑衣小公子。
从那以后,他就留在了西河。
小公子对他说,多吸收月华你的魂魄就可以长久地活着。
长久地活着?他暗自苦笑。自己已经死了,魂魄活着有什么用?但转念一想,魂魄活着,就意味着未来的一天,也许自己可以知道到底是谁害了自己的家人。于是他拼了命地吸收月华,甚至为了抢地盘不惜将别的魂魄踢下水去。
活着,只要活着,就能知道谁是凶手,就能报仇,想办法报仇,之前那个蝶妹不也只是一个魂魄吗,不照样报了仇?
想到这里,他浑身充满力量,又一脚把一个魂魄给踹进了水里。
五
世有国,名厌火,其为人兽身黑色,生火出其口中。你就是厌火国的吧?华宁看着”猿猴“问道。
“猿猴”承认了。他对华宁他们说,他们那个国家的人都形似猿猴,尾巴如狗,他们祖祖辈辈以炭火为食,能吐火。在钻木取火发明之前,他们常被奉为座上宾,但取火技术成熟后,风光不再。历经千年,随着炭火日渐稀少,他们渐渐食不果腹,为了适应环境,身体变得越来越小,又为了保命,举国搬迁,在沙漠里躲藏了起来。后来,人类发现了他们的秘密。某一天,一个道士以炭火相诱,抓住了他,用鞭子抽他,饿他,想要让他按照自己的指示做事。那一次,道士让他烧一个妇人,他照办了,因为那妇人本就已经死亡,在他的国家,族人死了也是要被烧成灰的。但他害怕道士会在以后强迫他烧活人,他悄悄逃了,当时恰好有杂耍班在表演,他便让那杂耍艺人把他置于自己口中,这样就可以假装他自己能吐火,人们第一次看到吐火表演,都激动地不得了,纷纷打赏,杂耍班就此留下了他,但每次他吐火都特别小心,绝对控制好方向,不让它沾到任何地方。可是后来,杂耍班的表演越来越多,他偷偷吃掉的炭火又不够多,吐火时便不那么顺利了,好多观众喝倒彩,每当那时,杂耍艺人便强迫他喝煤油,那煤油搅得他五脏六腑难受极了,嘴巴里也冒出指甲盖大小的白色水泡,他偷偷吃炭火时碰到那些小白泡就疼的龇牙咧嘴,苦不堪言。
昨天是他第二次表演,他原本想要转身向那艺人嗓子处喷火烧死他报仇的,但被华宁阻拦了。
那你可曾放火烧过一户许姓人家?
“猿猴”听到这个问题迅速看了一眼许印,然后低头不说话。
许印再次挣扎想要去掐他,但他做不到,只好血红着眼看着他。
你可知你吐的火与你族人吐的火有何不同?
没什么不同。
不对,我见过你吐的火,那不是火,是光。
“猿猴”瞪大了眼睛,你瞎说,我吐的就是火,货真价实的火。
那你吐一个看看?
他不说话,直勾勾盯着华宁。
小石头一把将华宁拨开,站到她身前。
他觉得这个家伙很危险,不能让华宁对着他。
那你是如何被抓住的?
那天,我一个人在沙漠里走,然后……
你为何一个人在沙漠里走?看你,作为人,只是一个小儿,沙漠气候多变,父母如何放心你一个人在沙漠里走?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就是自己想在沙漠里走怎么了?小孩子就不能自己四处溜达了吗?啊?
“猿猴”情绪越来越激动。
你不就是想说我父母不要我了吗?是的,他们不要我了,他们认为我是怪物,我不小心烧死了我的兄弟,我父母把我赶出来了,行了吧?行了吧?
此时的“猿猴”虽然还是梗着脖子喊,但却已经泪流满面。
他也曾有名有姓有家人。他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父母唤他“焰儿”。他们这一族的寿命和人类差不多,也是六七十岁。在他三岁那年,母亲生了对双胞胎,他喜欢得不得了,天天趴在一旁看。这一天,他如往常一般吃了碳,却觉得很不舒服,喉咙一直有东西往上顶,最后哇地一声吐了,吐出来的居然是一道绿色的光,那光不偏不倚落在了弟弟身上,结果弟弟大哭不止,他手忙脚乱地拍弟弟身上绿幽幽的火苗,却怎么也拍不灭,父母赶来一边抱开妹妹,一边舀水灭火,可是好奇怪,那“火“根本就浇不灭,母亲疯了般扑上去抱弟弟,被父亲给拦住了,母亲在父亲脸上抓出无数血痕,父亲虽疼却始终抱着她不撒手,最后一手刀砍晕了她。 “火”随着弟弟的离去,终于熄灭了。最初父母隐瞒下了这件事,因为他们发现焰儿吐出来的光只烧最初的附着物,附着物烧没了也就灭了,并不会蔓延。他们心里想,即使他是怪物,但还是自己的孩子,得留在身边。但后来,他生气又吐了光,那次光差点就蹦到了妹妹身上。他们没有办法,只好将他放到一个远离他们的地方,任其自生自灭。
所以,那时你是一个接一个烧我的家人的?
许印崩溃地质问道。原本他以为家里的火只是这个妖怪的无心之失,没想到竟然完全不是,他就是有目标地,一个接一个地,烧了他的所有亲人。
他们到底与你有何深仇大恨?
没有。
那到底是为何?你说啊?
因为不公平。
不公平?
是的。而且我还嫉妒你。
嫉妒我?
对,就是你。
许印一脑袋问号,他一个连亲生父母都不知在哪儿,甚至被称为妖怪的人,究竟有何值得嫉妒的?
你知道吗,其实我见过你的亲娘,烧她的那把火,就是我吐出来的。
这下别说是许印了,就是华宁和小石头也都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时间回到二十多年前。
李家夫人生产当日,生了一个眼底长红色胎记的男婴,还有一条绿色小蛇。小蛇趁乱逃走,男婴被弃山林,而夫人,因惊惧血崩而死。
那时。“焰”和道士正好来到李府附近,道士说夫人是妖,孩子亦是异类。
“异类”这个词击中了“焰”的神经,自己是异类,被驱逐,吃了真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这个男婴也是异类,他又会经历怎样的人生呢?
他悄悄跟着这个男婴,看到他被弃山林却被猿猴带走喂养,看到他即将被猿猴同化却被老许带回家,看到道士再次上门揭露他的身世老许一家却处处维护他,后来,他离开城里回到万安村,他想,他终于也被驱逐了,他终于也要受尽苦楚了,可是那老许却每半个月便来看他,哥哥还带侄子来陪他,甚至母亲,也来看过他许多次,他的小院,一点也不冷清。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都是异类,你却可以比我过得好?我要让你和我一样痛苦,那样,这个世界才公平。
于是那晚,趁他们都入睡后,他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找,朝每个人身上都吐了一点光。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也烧死?
你死了,就没人能感觉到我的痛苦了呀。更何况,当时你家里还有一个东西,他压制着我,不许我伤你分毫。
什么东西?
一条蛇,绿色的大蛇。
华宁和小石头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气得想把这个妖物剁成饺子馅,但忍住了,此时比他们还要愤怒的是正在发呆实在想不通的许印。
华宁将雨师送她的水分出三滴,对许印说,想报仇的话,把这水全洒他身上即可。
许印接过水,毫不犹豫洒了出去。
“猿猴”瞬间就消失了。
六
第二天,许印离开了。出发前他向华宁和小石头深深鞠了一躬,如果不是他们,他是绝对报不了仇的。
几日后,华宁将雨师的传书拿给小石头看,小石头微微一笑,没想到许印这个凡人居然有如此造化,居然能去给雨师做使者。
华宁说,许印采药二十多年,药虽然普通,但却实实在在缓解了无数人的病痛,这本就是极大的功德。更何况,他的弟弟还是相柳。相柳当初渡劫误入李夫人的房间,惊了李夫人,使李夫人丢了性命,也让他生下来就没了娘亲。相柳对他心中是有愧的,总是要想方设法去弥补。
听到这里,小石头站直了身体,问道,所以,许印的亲娘并非妖怪?
当然不是。
那这个相柳,也太不小心了……我原本还以为李夫人真是妖族呢。
这句话后,二人都陷入了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