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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菜里的旧时光》
那把生锈的菜刀,至今还在老家的灶台角落里躺着。刀刃早已卷了口,像极了我们被岁月磨钝的童年。
每天放学后,背起竹筐就往田埂跑。鬼针草扎得裤脚全是刺,墨旱莲掐断茎秆会渗出墨汁般的汁液,蒲公英的黄花在夕阳下晃眼,葎草的藤蔓缠住手腕,拉出一道道白痕。我们不管这些,只认准猪爱吃的——构树叶要挑嫩的,鱼腥草连根拔起,鼠曲草开着绒球似的小花,一大片一大片的嫩白花蛇舌草是我最喜欢割的,一并割了扔进筐里。满载而归时,筐子沉甸甸地压着肩膀,心里却满是得意。
最怕的是“砍猪菜”。把野菜堆在砧板上,左手按住,右手举刀,一下一下剁下去。刀刃碰着草茎,发出闷闷的“咔嚓”声。那次大概是走神了,刀锋一滑,左手食指连皮带肉被削开一道口子,血涌出来,染红了草屑。我不哭,只是蹲在地上,用右手捏住伤口。爸爸从墙角扯来一把苦蒿,揉碎了敷上去,又寻来屋檐下的蜘蛛网,厚厚地裹住。暗红色的血慢慢洇过丝网,结成硬痂。这样的伤,每年总要挨上几回。
十几年过去,指腹上那道月牙形的疤痕还在。每次无意间看到,那些割猪菜的日子就会从记忆里浮起来——蝉鸣、草香、竹筐擦过裤腿的沙沙声。那时只觉得猪菜就是猪菜,是每日必做的苦差事。如今进了城,学了点中草药知识,才惊觉当年筐里装的,尽是宝贝:鬼针草清热解毒,墨旱莲凉血止血,蒲公英消肿散结,葎草、构树叶皆是良药。薄荷成了凉菜,紫苏上了饭桌,血皮菜在超市里卖得不便宜。
只是这些得来太轻易的东西,反倒没人稀罕了。乡村的田埂被水泥覆盖,沟渠干涸,再难见成片的鼠曲草。偶尔在市场看到人工种植的鱼腥草,茎叶肥壮,却闻不到泥土的腥香。我握着那把城市里精致的料理刀,切着包装完好的蔬菜,忽然怀念起当年那柄卷刃的旧刀,和那个被草汁染绿、被鲜血染红的傍晚。
那时以为的苦,原来是一生中最单纯的快乐。我们不知道植物的名字,却认识了整个田野。如今知道了它们的药性,却再也回不到那片长满蒲公英的坡地。
文集:笔底烟霞
标签:童年回忆 猪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