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是西南的山坳;这儿是是横断山系的残喘;这儿还是亘古未变的荒芜;这儿大抵还雪藏微弱希望的绵延.......
黄色的土地对我来说藏着深植于心的眷恋。或许是读书人自古以来骨子里都割舍不下的乡土情节,又或是记忆中儿时的甜——喜欢在夕阳的田埂上疯跑,去追逐一次比一次长的影子,去吮吸风里一年比一年淡的甜。岁月扬起的二两微风,裹挟着黄土粒子在白色的童年上,渲染一股只有孩子才玩得明白的惬意与悠扬;记忆拾起的零星碎片,欺骗着青草花香在人生漫浩里,编织一个长大后才读得懂的牢笼与惆怅。百年后生命时钟轻颤,儿时困束的牢笼可能会如茧壳片片剥落,而那渗进毛孔里土地的气息注定会再次归于黄土,终将带我们的魂灵重归少年。
但此时此刻的黄土,没有半分记忆深处的亲切,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直冲天灵盖的凄凉。黄土——黄沙——黄风,弥散在天地间的每一寸。不是在流动,倒像是已经定格在半空中,又随着岁月淌过,被上帝之手狠狠地摁在气体里凝滞。活脱脱一块黄色的幕布从九天之上落下,没有李太白梦中“疑是银河落九天”的浪漫;更无王摩诘笔下“大漠孤烟直”的奇绝。这儿有的只是天地间缓缓落下的诡异,和那早已漫天散去的希望,仍旧不甘地在岁月长河中随沙摇曳。
没有参照物,看不清公路,唯一能让我们确定汽车还在行驶的只有颜色越来越深的黄幕,以及不得不越转越慢的车轱辘。目的地不知道在何方,来时的车辙印也被黄沙吞噬。看过《动物世界》的人一定对这样窘迫的场景很熟悉——身处流沙边缘的小甲虫在挣扎,在龟爬。每一次挣扎都会引得更多流沙下陷;每一回努力都会使得死神临近。但是可怜的小虫子只愿意,也只可能在自我麻痹的鼓励中,走向伪装成希望的绝望......此时的我,此时的车,在所谓的神明眼中又何尝不是一只渺小的虫豸?黄沙漫漫,谁又知道路的尽头是不是希望的闪烁。
不知道在黄幕里颠簸了多久,当视线里终于跳出一片突兀的白,那藏在山坳深处的镇子到了——十几间稍微像样点的房子,一条百来米的街道,蜗居成,一片残破的聚落,而聚落的尽头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
一所村完小显得与这儿格格不入,细细想来却又和随处可见的荒凉浑然一体。很容易区分它与周围的房子——建筑最高,围墙也最白。新粉的墙面上已经留下了黄土的驳杂:有的是一条弯弯的线,有的已经成了浅浅的壑,还有的只是聚合成一片黄黄的霭。这是守护山里孩子们最后的伊甸园,还是困住梦想向外生长的围栏?我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们更不会知道——他们唯一知道的,只是课本里静静流淌了千百年、却又若有若无的星河闪烁。也许他,或者她,百年后才会回到这儿写下自己穷极一生对答案的探索。
回想起十年前,二十年前——甚至是三十年前,没有人可以否定这些学校在一个特定历史时期下做出的巨大贡献。从挨户求“学”,撑起山里的希望,到普九推广,再到今天撤区并乡,坚守住孩子们家门口上学的念想——时代的车轴似乎转得太快了,本该拉着车前进的老牛已经被遗忘在无数这样的山里面,陪伴着守护了一辈子的孩子们挣扎,摸索向前。而最后却不得不、但又心甘情愿地和最爱的孩子们落在了后面。老牛依旧徒劳地在布满车辙印的路上逡巡,去遥望那早已没了踪影的车,去拾起从前驮着的梦。没人知道老牛是怎么驮着这个破旧的梦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或者说这个破旧的梦骗老牛又走了这么多程。老牛陪伴的孩子们以后或许会找到这个答案,但是现在他们不会——也应该不愿。
放学的当口,一个光头中年人佝偻在那扇锈迹与岁月熔铸为一体的大门旁边,学生们从他面前走过他就轻轻一笑,摇一摇手。五十三次微笑,五十三次摆手——是的,他就是校长——是全校五十三个孩子,加上他一共四名教师的校长。虽然隔着数米的距离,但是他一摇手,手掌上一道道写满故事的裂痕似乎就要瞬间迸开来。再说他那内凹的眼珠子,比周围黄土颜色还深的脸,活脱脱的一个老农民。他是比农民更劳累的“农民”,别人只是把岁月倾注给了黄土,把生活寄托予了土地——而他还把自己的爱和心血留给了土地上从未断绝的生命。
孩子们慢慢走光了,他的光头在夕阳映射下显得更加的苍老孤独。还有那越发佝偻的背影,倒有几分像是背着很沉的使命。但是走近后看到的也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中年人和他竭力隐藏的岁月的痕迹。我和他拉起家常,从立春风气,黄沙同新生一起来到学校;到夏至暑盛,学生离校;又有秋分的大风,冬至的寒假.......似乎他所有的日常都已经早早地和这个学校,这些学生紧密联系在了一起。听着他谈论起这些点滴,那双被黄沙吹得昏暗的眸子又瞬间亮了起来,像是一汪深泉平静而又暗蓝的水面上被石头激起的一圈圈涟漪。再细看,你会发现这种表情更像沙漠里快要脱水的探险者在弥留之际发现了海市蜃楼的绿树成荫,把振奋连同绝望刻进了最后的生命。不忍心再细究他那双写满故事又空洞的眼睛,缓缓地道出了此行的目的——假如要让你调离这儿了?我说得很慢,很小声,甚至有些迟疑。
闻言,他眼睛里刚才还闪烁着的光芒瞬间化作齑粉飘入空气,散入时间,须臾似乎又凝结成生命的露珠藏在了眼角那个不争气的角落里——没有落下,更没有消失。我还想说些什么,可是看着他的那张被黄沙刮得粗糙至极的脸,那双刻意隐藏感情的眼,我果然还是没有张开嘴。夕阳下,我好像看到了余华笔下那头失明的福贵——但是当耕地的犁头从它肩上卸下,当氤氲的泥土与它的四蹄分离,魂灵深处再次呼唤“二喜”、“家珍”、“有庆”的名字时真的还有用吗?我想,他肯定还读过魔术师的故事,想学习他的妻子,把刺眼的阳光盖满自己的脸用来掩饰内心的哀伤——可怜他并不知道,那天的影子已经投射出了他的彷徨。
我觉得一个比农民还像农民的老校长永远不会在比他年纪小的孩子面前说谎,所以他讲得每一个理由我都深信不疑。他说,这儿的芒果甜,吃习惯了——我听着;他说,山里的娃恋旧,离不得我——我信着。直到他说,这儿苦,没人愿意来,总得有人守着吧——我却不愿相信。所有的人都把自己当作了这儿的过客,也许只有他把自己一直骗在了原地。我想搜寻他工作的点滴,讲课的字句,用文字为他编织一件光鲜的外衣。但是转身我才发现,褪色的卡其外套下一直裹着他闪闪发亮的衣襟。
所有人都认为伟大与生俱来,但实际上人类绝大多数的生命赞歌,只是无奈与坚持撞得头破血流后,披上的平凡伪装。伟大也会哭,伟大也会害怕,也会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漫天的黄沙叩问前路——可是他知道,明天早晨还有五十三双眼睛期盼着朝阳。所以他必须把脆弱藏进眼角的忧伤,把彷徨塞进背影的凄凉,去扛起未来,扛起那句“总得有人守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