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台的风很大。
我没想到凌晨两点还会有人上来。我只是睡不着,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抽根烟。结果长椅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是个女孩。看起来七八岁,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大人的外套,袖子挽了好几圈。
“你也是来看星星的吗?”她问我。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
我看了看天。云很厚,一颗星星都没有。
“没有星星。”我说。
“有的。”她指了指头顶,“只是被云挡住了。云后面有。”
我没说话。掐了烟,在旁边坐下。
“你也睡不着吗?”她问。
“嗯。”
“我爸爸也睡不着。他以为我睡了,其实我没有。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不开灯。”
我看了她一眼。她望着天,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像是在倾诉,更像是自言自语。
“你为什么睡不着?”她忽然转头问我。
“不知道。”
她想了想,说:“你是不是在想谁。”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我想否认,但在一个小孩面前撒谎好像没什么意义。
“可能吧。”
“想谁?”
“一个朋友。”
其实不是朋友。是那种比朋友多一点、又没来得及成为什么的人。但我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小孩解释这个。
“他变成星星了吗?”她问得很自然,像在问“他吃饭了吗”。
我看着她。她不是在安慰我,她是真的在问。
“你觉得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吗?”我不知道为什么反问了一句。
“会啊。”
“你怎么知道。”
“不然星星是哪里来的。”她说,“总得有个来处。”
总得有个来处。这句话从一个小孩嘴里说出来,让我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觉得,”我听见自己问,“住在星星上的人能看见下面吗?”
“能的。”她笃定地说。
“那他们不会觉得我们很无聊吗。每天就是起床,吃饭,上学,上班,睡觉。吵一些很蠢的架,为一些很小的事不开心。”
她认真想了想。
“不会吧。”她说,“他们以前也这样。”
我笑了一下。不知道是被她逗笑的,还是被这句话里某些东西击中了。
“那他们会想回来吗?”我问。
“不会。”她摇摇头,“在上面不用写作业。”
这次我真的笑了出来。她也笑了,眼睛弯弯的。她的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有点漏风。
“你喜欢看星星吗?”我问。
“喜欢。”她说,“但不是现在这种。是回老家的时候,外婆家。那里星星特别多,密密麻麻的。我问爸爸为什么城里没有,爸爸说城里的灯太多了,把星星挡住了。我不懂。”
“灯和星星有什么关系。”
“是啊。”她说,“灯在地上,星星在天上。它们又不挤。”
“后来我自己想了一个答案。”她忽然说。
“什么答案?”
“不是灯把星星挡住了。”她说,“是我们在城里总是低头走路。低头看手机,低头看路,低头看鞋子脏不脏。没有人抬头。所以星星就不亮了。”
“它生气了?”
“不是生气。”她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是觉得孤单吧。没人看它,它就自己灭了。”
我看着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凌晨两点,在天台上,跟我说星星会孤单。
“你爸爸知道你这么晚出来吗”
她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唇上。
“那你现在不看星星了?”我问。
“看啊。我在等云散。云散了就能看到了。”
“如果一直不散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明天再来看。”她说,“明天不行就后天。反正星星一直在云后面。又不是不在了。”
我忽然觉得有点什么堵在喉咙里。不是难过。是那种被一个小孩不动声色地按住了某个一直疼的地方。
“你那个朋友,”她忽然转头看我,“变成星星的那个。他叫什么名字?”
我张了张嘴。名字就在舌头底下,但忽然有点说不出口。
“算了,”她摆摆手,像个体谅我的大人,“不告诉我也可以。我给他起一个。”
“叫什么?”
“不告诉你。”她学我的语气,然后自己先笑了。
云忽然动了动。不是散,是裂了一条缝。缝里漏出一小片光,很暗,但确实是光。
“你看。”她指着那条缝,声音雀跃起来,“我说吧。”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那道光很微弱,像是用尽了力气才穿过来。但它在。一直在。
“那个是不是就是你的朋友?”她问,手指还举着,“最右边那颗,很暗的那个。”
我看不清是哪颗,但我点了点头。
“跟他说嗨。”她转过来看着我,语气像在教我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没动。
“你不好意思啊?”她歪着头看我,然后站起来,把手拢在嘴边,对着那一小片漏光的天空喊了一声。
“嗨——”
声音很大。回声撞在对面的楼上,又被风吹回来。她喊完回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该你了。”
我犹豫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学她的样子把手拢在嘴边。
“嗨。”
很小声。但说出口的时候,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她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回长椅上。
“他们在上面能听见吗?”我问。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爸爸跟我说,说话不是为了让别人听见。”
“那为了什么。”
“为了让自己知道自己在想他。”
她说完打了哈欠。不是装的,眼睛开始泛红。她揉揉眼睛,从椅子上跳下来,拉了拉滑下来的外套袖子。
“我要回去了。我爸爸会发现的。”
她走到天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明天还来吗?”
“可能。”
“那如果明天还有云呢。”
“那就后天。”
她笑了一下。缺了一颗牙的那个笑容,被楼道里的声控灯照得忽明忽暗。然后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在天台上又站了一会儿。云又合上了,那条缝被补得严严实实。但我没有低头。
我知道在云的后面,有一颗很暗的星星。
不是什么人的化身,没有什么灵魂住在上面。就是一颗星星。一颗发着光的石头,光走了很多年才走到这里。
但没关系。
我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名字我不会说出来,但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我还没有忘记。我还在抬头。我还在对自己承认。
承认我在想你。
(故事捡自抖音@Gelukss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