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读了这本黄灯老师《我的职校学生》。
这本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书,是《人物》对黄灯老师的轻纪实专访,并不是黄灯老师写的书,但它仍有几个因素非常吸引我。
第一:当然是黄灯老师,无论是她的个人成长经历,还是她上一本书《我的二本学生》,都给人一种静水深流的感觉。
她从90年代的大专生起步,工作两年后又遭遇下岗,这时她已经通过自考完成了本科,北京上大学的同学鼓励她继续考研,还给她寄来了教材和资料,她考取了武大的研究生,她是那家纺织厂第一个成功考上研究生的工人。3年后她又考入中山大学攻读博士。
她坦言自己的成长经历最吸引人的一点就是自由,包括她的求学和职业生涯,就是自然而然走到了哪里算哪里,没有清晰的规划,也没有要改变命运的自觉,哪怕最后成为了广东金融学院的院长。
对她影响最大的人是她的母亲,这位农村女性做裁缝、种西瓜,想尽办法养大四个孩子,对生活永远有着蓬勃的热情,从不为经济窘迫而忧虑。
她常说,每头牛都有自己的一行草。

这也是黄灯老师的文字吸引人的原因,总是不急不徐,做着自己最感兴趣,最想要做的事情,无惧外界评价和他人眼光,也并不认为以自己二本学生为研究对象是课题小,“档次低”,对身边世界的诚实,正是学术重返公共生活的入口。
也正是这样的人,才能够观察与记录书中50多个学生、长达10年的人生轨迹,让大众的目光从“清北复交”和“985”的精英人群,转向长期被忽视,“失语”且庞大的群体。
在《二本学生》里,有为了3000元学费在流水线夜班的湖南女孩,有毕业五年还在还助学贷款+首付双重债务的深漂夫妻,有家里没有人懂志愿而被调剂到市场营销专业的客家男孩;
能考上二本其实已经是普通人里相对勤奋又聪明的孩子了,毕竟中考分流出50%,再除去上大专的,有的省份本科录取率只有30%多,能考到发达省份公办二本的孩子,有些人的成绩甚至达到了重点线。

可就是这样的一群孩子出现在大学老师面前时,他们已经身心俱疲,伤痕累累。
每一个孩子都是从小到大经历了无数次的排名、竞争、无数次的补习班才走到了这里,进入大学校园第一天,他们还来不及排解中学时代内心的淤积,就被告知未来就业的压力、买房的压力、竞争的压力。
黄灯老师形容,我们的教育像一场慢性炎症,中小学时代服下的猛药、抗生素、激素,到大学时代终于结下了漠然、无所谓、不思考、不主动的恶果。学生内心的疲惫和外界的严苛压力,成为他们精神生活的底色。
如果二本的学生都是这样了,那大专生呢?职校生呢?
一、我们是无人在意的工业废水
所以这本书吸引我的第二个点是,它所关注的人群正是职业大专的孩子。而这所职业大专学校正是深职院,在广东素有职校“小清华”的美誉,产融结合做的相当好。
如果学生毕业的就业数据不理想,这个专业就会很快被砍掉,无论是理工科还是商科、文科都是结合深圳当地产业布局来的。
这所学校在2023年升为广东省公办本科,第一年本科的录取分数线就直逼暨南大学和华师大这两所老牌211。

这所学校一年有30多个亿的办学经费,拥有超过600名博士的教师队伍,和华为、中兴、大疆、比亚迪等大企业合作设置专业,这些专业的毕业生的就业率和收入在全国都排名第一。
而黄灯老师2020年离开广东金融学院,进入当时的深职院,现在叫深圳职业技术大学。
当时的深职院还只是一所大专,考入这所大学的孩子,要么是中考分流后上的职高,能通过春季高考进入深职院已经是他们有限选择中最好的选择了。要么是高考失利,没能考上本科,被录取到深职院。
所以这群孩子对自己的评价就是:我们是无人在意的“工业废水”,不知道未来何去何从。
二、大学后应该有意识的自我唤醒,从应试教育的状态中摆脱出来
看到“工业废水”四个字,让黄灯老师特别心痛,尢其走近学生后,成绩被边缘化的自抑、成长期缺少学业和情感托举留下的暗伤才会渐渐敞开。
一位服务于职校学生的公益机构负责人曾说:职校生在过往的教育里不是什么都没学到,而是学了一身的伤。

至少二本学生迈过过本科这个门槛,拥有考研、考公的资格,也是大部分企业招聘的起点,而专科生的天花板更低矮、坚硬。
可是在黄灯老师看来,十八九岁的孩子都是最美好的,不管成绩好不好,有没有书读,活生生的生命站在那里,本身就特别美好。
黄灯老师在深职院教的是非虚构写作课,没有教材,不点名,不分专业,学生们随意坐下,课就开始了。

很多学生以为会是很水的一节课,甚至有的还拿着别的科目作业,课后都说第一次上这种开放性的课程,大开眼界。以前上的都是应试教育的课。
每次写作课的第一讲,黄灯老师都会和学生讨论一些基本问题,人生中什么是重要的,大学几年要怎样度过,该读些什么书。她把它叫做“我的第一堂课”。
“到了大学,应该意识到该自我唤醒,从应试教育的状态里面摆脱出来。
黄灯坚持大学有责任多开展人文教育,不是说学生以后从事实践性的工作就不需要人文素养,他也要跟人说话,以后也要处理家庭关系,应该让他们的内心更柔软、善良一点,对真善美的东西有一些感知力。
在课上,黄灯组织学生们讨论婚恋、彩礼、奶茶,给他们看纪录片;教他们从个人故事、深职院的经验、深圳经验入手寻找写作选题;给他们分析,如何看待这些故事在转型期大背景下的呈现;讲乡村经历了哪些变化,新一代工人是什么精神面貌。
学生得到的启发,不是一张密密麻麻的书单,或者具体的写作技巧,而是被告之,要珍视自己的经验。
你是怎么长大的?又是怎么来到深圳的?哪些是你独有的?
通过梳理自己的成长经历,有的人发现自己拥有从7岁一起长大到18岁的玩伴和朋友,这在深圳这样一个高流转的城市是多么珍贵和不可思议的经历。
有家里生了弟弟就再也不被重视的女孩子,写自己15岁初中毕业暑假就被送到镇上服装厂打工,做一件7分钱,有人来检查就让她去卫生间躲着,两个月她挣了六七千块钱,却被要求全部交给妈妈。
她如果考不上大学,20多出头就会被要求嫁人,从此往返于工厂女工和家庭主妇的角色间。她想逃离那样的命运,就要考上大学,哪怕是大专。
也有同学写下了自己初中贪玩没考上高中,上职高被学校安排到电子厂打工,结束一天的工作后坐车回家,路过一所大学,那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大学门前,他们脸上是青春飞扬的神采,而她双目无神,疲惫不堪。
她一下子被触动了,一种巨大的落差感在心中荡动开来,那一个晚上她想了很多,决心创造一个只属于自己,不被定义的未来,她考上了深职院。
从小在深圳长大的孩子,一次分享会上随口说出“谁家里还拿不出10万块”,被老师狠狠看了一眼,此后了解了同学完全不同的成长经历,他才知道自己当初有多肤浅。
有的同学去美术馆当志愿者,帮助设计残疾人参观路线,他说他最深刻的感受是来自非虚构写作课学的的:要把人当人。

这些涓滴发生的看见和体察,都被黄灯老师视为人文教育,不是只读文史哲才是人文教育。她只希望,能够通过引导学生观察、思考自己和外界,从真实的日常生活中吸取情感、心灵和智识的养分,在日益板结的社会结构中帮助他们松动中一丝缝隙,这丝缝隙和职业前景、体面的生活没有多大必然的联系,它最重要的作用是让学生们理解,生命有许多个面向,人的力量有多种来源。
所以,还是得深圳啊,还得是这样的一线城市,即使当初的深职院只是一所大专,但像黄灯这样的教育者和导师仍然很多,他们可以为学生请来源源不断的学者、专家来到课堂,比如人类学学者项飙就曾多次出现在黄灯老师的写作课上,学生们听他讲内卷,听他讲附近的消失,令他们懂得,支撑生活的不只有文凭和成绩,他们在不命题,不应试的书写里,梳理自己的成长,与自己和解,更懂得自己独有经验的珍贵。
一位叫王顺然的同学写的题目是《我的大专院校》,他写下这样一段文字:我们只是因为一些微小的、不同的人生细节,从而改变了我们人生的脉络,其实我们都在自己的人生脉络里各自努力,我们从不“差劲”,只是我们的人生细节各不同,我们值得被书写。

这段文字使我想起了关于教育的一段话:教育的本质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
这些孩子何其幸运可以在深职院接受这样唤醒自我,唤醒灵魂的教育,在大学教育高中化越来越严重,上了四年本科就像又上了四年高三,被绩点和保研硬控的今天,何其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