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她是江教授身边的小尾巴,一场大言不惭的表白举校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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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带了点从海平面升起时尚未褪净的青蓝色泽,从窗外闯了进屋里。透过厚厚的玻璃,使整间客厅都亮堂了起来。空气中依稀漂浮着细小的尘埃,被光线牵引着,不断游弋、跳跃。

    乳白色的欧式餐桌旁,段梓婧静静坐在那里看着邮局送来的早报。

    电视里正播着什么新闻,她却始终没有抬头,目光久久停留在手里的报纸上,盯着最大的版面,五指越攥越紧。

    直到卧室传来拖鞋蹭着地板的声音,她才略显慌张地将报纸塞进桌上的一叠杂志里藏起来。

    男人打开卧室的推拉门时,正见到她收回手的动作。

    “起了?”段梓婧随口道,“早餐准备好了,过来吃吧。”

    男人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许是刚睡醒的缘故,发型称不上严整,却莫名带着一种随性的美。

    这种美,让他在几年前成功挺进了海外娱乐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红遍欧美,就连回国这几个月里,都被各类代言和综艺节目的联系电话吵得不得安生。

    他拉开段梓婧对面的椅子坐下后,没有急着动刀叉,只是淡淡地望着她,嗓音是刚起床时一贯的沙哑,却好听得要命,“你什么时候跟我回美国?”

    “回美国?”段梓婧闻言也停下了切面包的动作,抬眼看向他,“不是说好等医院的事情了结了再回去吗?”

    他低笑了一声,拿起面前的叉子,漫不经心地扎着火腿片,“你还真打算给那老头养老送终了?”

    段梓婧眉头紧蹙,还没开口,便听他继续讥讽道:“这些年他害你害得还不够惨?好不容易过上两天太平日子,他老人家往医院一躺,你又巴巴从国外赶回来,拼死拼活地挣钱给他看病,你说你到底图什么?”

    “够了!”她猛地出声打断了他,眼神和语气同样冰冷。

    对面的人被她突如其来的脾气惊得怔了两秒,“姐……”

    “你还知道我是你姐?”段梓婧把面包和餐刀往盘里一放,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段梓佩,别忘了你也姓段,医院里躺的不是你Ins上那些粉丝,也不是你平时来往的狐朋狗友,那是你亲爷爷!”

    “亲爷爷?”段梓佩也恼了,“好,我就问你,你把他当爷爷伺候着,他什么时候拿你当孙女看待过!”

    话音如巨石骤然砸落,扬起的灰尘和砂砾,每一颗都磨着段梓婧的心。

    她无声握住了餐刀的柄,他的话虽然难听,但却是令她无法反驳的事实。

    见她沉默,段梓佩叹了口气,不忍心再继续说下去。客厅里霎时间安静下来,背后电视机里的声响愈发清晰,两段新闻中间插播的,正是段梓佩上个月瞒着国外经纪公司新接的广告。

    就这么僵持了几分钟,他忽然出其不意地将胳膊伸向餐桌角落的那叠杂志,段梓婧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去挡。

    这一挡,非常能说明问题。

    段梓佩沉着脸,一只手摁住她的皓腕,另一只手从杂志里准确无误地抽出了段梓婧藏进去的报纸,“你没有必要藏它,我不用看都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果不其然,当他把报纸展开在眼前时,巨幅版面的照片立刻跃入眼帘。

    照片里有一个男人,一个眉目疏朗,神色冷峻的男人。

    他的双眉有股说不出的深邃神韵,直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间展现出与众不同的高贵气质。也许与他所从事的职业有关,一眼看上去就能给人严苛认真、一丝不苟的感觉。

    而在他棱角坚毅而俊朗的脸上,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双眼睛,只从一张照片里,就能让人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迫力。

    “IAP的新任所长?”

    草草过目新闻的标题,段梓佩的笑容扩大,“堂堂江家继承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偏偏隐姓埋名跑去搞什么物理研究,简直是不务正业!要不是你被他女人欺负得跑到美国找我,我还没机会听说这个人原来有这么大的来头。”

    说着,段梓佩放下了报纸,目光落在段梓婧苍白得不自然的表情上,“看来你非得跟我回去不可了,他在国内的势力越来越大,你多留一天,就多一分被他找到的风险。”

    见她半天不说话,段梓佩表情里掠过一丝恨铁不成钢地嘲弄,他一拍桌子:“段梓婧,六年了,别告诉我说你到现在还惦记着他!”

    段梓婧闻言忽然停止了喝咖啡的动作,抬起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手里重重将咖啡杯搁在桌面上。

    段梓佩被惊得一怔。

    只听她冷不丁地开了口,语气却出奇的平静:“我的事情,你少操心,我自己有分寸。上周公司安排我明天去G市出差,这段时间你替我去医院照顾爷爷。如果不想让我掐断你所谓的明星路,最好别让我知道你又对爷爷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说完,她起身离开餐桌,临走前状似无意地垂眸眄了一眼照片上的男人。

    他若是有心找她,早就找来了,谁能拦得住他?她就算藏到天涯海角又如何?

    她和他之间,自从六年前生死一别,就再也没有可能了。

    玄关处传来关门的声响,段梓佩才回过神来,是她出门上班去了。他拿起报纸,又重新以审视的眼光仔细读了一遍头版报道的详情,看到某一行时,瞳孔猛然一缩,双眉随之蹙紧。

    江临也要去G市考察?

    姐姐知不知道?

第002章 是他!

    G市的春天满城飘着杨柳飞絮,白茫茫的,像下了一场雪。没有风的时候轻轻浮在路面上,每当有车轮轧过,就会带起大一片白绒,纷纷扬扬的,令人目不暇接。

    段梓婧拿着合同站在村委会三楼的办公室里,竟觉得心里像塞了无数杨花柳絮,压抑得喘不上气。

    冷凝之色积聚在她的眉心,一开口,声音宛如冰凉的玉石砸在地上:“陈主任,您早知道这块地会被国家征收,为什么要向我们公司下订单?”

    “段工,您坐,您坐下再说。”

    陈家国抹了抹额间的冷汗,忙不迭地奉上一杯好茶,暗忖现在的职场女性怎么会如此气势逼人,半点温婉贤淑的样子都没有?

    这还是他就任以来头一次被一个女人教训得抬不起头来。

    “我们之前也只是听到风声,上头一直没给准信儿。我不是想着先跟贵公司搭上线,如果这块地不征用,咱们马上就能签合同动工吗?谁知道现在……”

    段梓婧避过他的手,也没接他的茶,“陈主任,三百件机器,将近五百万的开支。我们早就按照您的意思开始投入生产了,现在您说不需要了,那我们公司在这其中的亏损,您打算怎么赔偿?”

    陈家国一听这个数字也吓得不轻,他哆哆嗦嗦地算了半天,讪笑道:“段工,您可别跟我开玩笑,咱们合同还没签呢,就算拿到法院去说,您也不占理啊。”

    段梓婧眸光暗了暗,转脸望向窗外,视线刚好从陈家国身上掠过。

    这人看着老实憨厚,实则是个人精。也不知道当初方雨晴是那根筋搭错了,竟然那么草率地通知公司投入生产。如今工厂的流水作业已经过了一半,他们手里却连一份具有法律约束性的合同都没有,这笔单子亏大了!

    陈家国见段梓婧半天不言语,又舔了舔嘴唇,解释道:“段工,我是真想给村里换一批新设备,没想到上头突然说我们村要整体拆除改造成实验基地。我们也为难,也不想搬迁啊!”

    女人明亮的眸光微微一晃,“实验基地?”

    随着清脆的话音,陈家国看到这位年轻的女工程师忽然逆着阳光回过身。

    “什么实验基地?”段梓婧追问。

    “其实还没定下来,不过也八、九不离十了。”陈家国如实相告,“听说是个物理实验站,这周会派专家团队过来考察最后一次,如果适合做实验站,就、就征用了。”

    段梓婧沉默下来。

    陈家国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他居然在她的脸上看到了转瞬即逝的,愁思?

    “物理实验站?”段梓婧无意识地低声重复了一遍,眸光轻扬,又看向窗外的飞絮,心里堵塞的感觉更重了。

    “听说是什么气、气象学……”

    “是大气物理学。”

    鞋底磕碰地板的响声回荡在空旷的楼道里,也传入了尽头的办公室中。为首的男人身材匀称,步伐稳健,双手插在西装的裤兜里,嗓音低沉而冷清。

    段梓婧看到他从昏暗的楼道里一步步走出来,仿佛从报纸的头版照片里走出来似的,微光逐渐勾画出他飞扬的眉,睿智的眼,高挺的鼻梁和锋利的唇线。她整个人像被雷击中,呆在原地。

    “你好,我是江临,IAP考察组的组长。”

    他说话的时候只有嘴唇在动,虽然礼貌有加,却沾染着习惯性的冷峻和严肃。

    随着那双修长的腿迈进一步,段梓婧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窗台上,压住了吊兰垂下的枝叶。

    她顾不上满身狼狈、头脑眩晕,只觉得心口像被点燃了火药,瞬间炸裂。

    是他!

第003章 被公司辞退的后果

    “江教授!”陈家国立马伸着手迎了上去,“久仰、久仰!我是这里的村委书记,陈家国。”

    江临淡淡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黑白分明的眼眸深处,流淌着深不可测的冷静和智慧。而后他的视线从陈家国的脸上移开,缓缓向下,最终停在他的双手上,一言不发地看了很久。

    当陈家国以为这位年轻有为的专家不屑于和他握手,正尴尬地搓搓手、想缩回来时,江临修长有力的手却从兜里伸了出来,和他握了一下,态度和善,“陈书记,幸会。”

    陈家国受宠若惊地回答:“幸会、幸会。”

    江临颔首,再转头时,目光锁在了屋里那个脸色苍白的女人身上。

    她的穿着很有职业风范,头发也利落的盘在脑后,薄唇轻轻抿着,眉头轻轻颦着,不知道她正在想什么,眼里的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这位是?”江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他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女人,所以她沉重的眼神让他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陈家国也回头看了看段梓婧,才想起介绍她:“这位是埃克斯集团的段工程师。”

    看到对面的男人极有风度修养地朝她点头的动作,段梓婧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忙用右手握住了左手手腕。

    她想,孟恬说的对,这趟她真的不该来。不是因为要替方雨晴收拾烂摊子,而是因为眼前这个英俊非凡男人。

    江临。

    时间在她的茫然失措中一分一秒的流逝,他早已收回目光,正侧着头对比他矮几公分的助理低声说着什么。

    隔着很远,段梓婧都仿佛能通过他微微蠕动的口型,想象出他说话时低沉而磁厚的嗓音在她的耳畔缭绕的感觉。

    窗外跳跃的阳光闯入办公室,投射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如六年前初见时那般夺目耀眼,风华无双。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若非说有,大概也是馈赠。他比之前看上去更加成熟稳重了,三十二岁,正是男人最好的年纪。

    许许多多的念头像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脖子,让段梓婧有些不能呼吸。

    而其中杀伤力最强的,就是他刚才那一句“这位是?”,还有他看她时,那个眼神——冷静的,平淡的,陌生的。就像他们未曾认识过一样,就像这六年,不过是她一个人,做了一场梦。

    怪不得他不曾找过她,原来……

    他忘了她啊。

    *

    孟恬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书记办公室被人锁上了门,她费了好半天功夫才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找到了段梓婧。

    左右观望了片刻,孟恬狐疑道:“段姐,姓陈的呢?”

    说话间,她走上前来,却在看清段梓婧的脸时,惊愕道:“段姐,你怎么了?哭什么?”

    段梓婧闻言一怔,用指尖摸了摸眼角,果然有几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濡湿。

    她攥紧了拳,把从眼角抹下来的一滴泪水揉碎在掌心里,平静地开口道:“陈书记还有别的工作,出去了。”

    大名鼎鼎的江教授亲临现场,即使是书记这般鞍前马后的陪着,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孟恬仍然是满脸不可思议,眼下陈书记的去向已经不是她关心的问题了,她不解的是,段姐向来说一不二、雷厉风行,比许多男人更有担当,到底什么事,能让她流下一滴眼泪?

    脑子里猛然冒出一个猜测,孟恬脸色都变了,“段姐,是不是姓陈的不同意赔偿公司的损失?”

    如果真是这样,就意味着段姐很可能要面对被公司辞退的后果!

第004章 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回到酒店没过多久,沙发旁的座机响了起来。

    孟恬接起电话交谈一阵过后,忽然捂着电话的话筒转过头,一副快急哭了的模样,“段姐,酒店前台说陈书记今晚在这里宴请江教授和他的助理,邀请咱们一起参加,算是违约的赔罪。听这意思估计他们是谈成了,怎么办,去还是不去?”

    段梓婧的脑子一阵嗡嗡作响,右手五指蓦地攥成了拳头。

    她下意识地摇头,她不想见他,六年前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她真怕她会忍不住一拳打向他那张沽名钓誉、云淡风轻的脸。

    孟恬见她摇头,将电话听筒推远了一些,皱着眉头,小声问道:“段姐,这也许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你……真的不去吗?”

    最后的机会了,真的不去吗?

    段梓婧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孟恬身旁,从她手中接过听筒,朝电话那边的人问道:“几点?”

    孟恬微惊,段姐这是改变主意了?

    *

    酒店的顶层,是由加厚的钢玻璃铸成的巨蛋型的餐厅,无论白天黑夜都可以俯瞰整座城市,虽然窗外的景色并不如大城市美丽。但在G市,能在这里吃顿饭,无疑最高规格的宴请了。

    “江教授人呢?”主客位上却空空如也,江临并不在,有的人等急了,不免问起了一旁衣冠端正的男人。

    这人是江教授组里的同事,长相俊美异常,丝毫不输给电视上那些大红大紫的明星。他笑起来嘴角轻斜,嗓音低醇又好听,只是态度让人觉得有些过于随性了。

    “他?他应该不来了吧?”邵玉城摆弄着手指上的尾戒,随口答道,“江教授这个人,最不喜欢应付这种场合。再等他十分钟,不来就开席吧。”

    陈家国不禁有些尴尬,中午他对江临提出接风宴一事时,对方确实没有明确答应出席。

    说话间,只见电梯停靠在了最高层。

    邵玉城有些不可思议地挑眉望着尚未打开的电梯门,是江临吗?

    他还真来了?

    两扇门缓缓打开,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段梓婧米色的连衣裙被流动的空气轻轻带起。她身材高挑,长发如瀑布倾泻,垂在肩侧。一双明眸善睐,却宛若镶嵌在白璧无瑕中的一片玄冰,冷清而美好,看得在场的人眼睛都发直了。

    陈家国呆了两秒,马上站了起来,介绍道:“这两位是之前和我们合作的埃克斯集团的段工程师和她的助理孟小姐。”

    段梓婧对在场各位依次打过招呼,笑得空泛。

    她盛装打扮,可席上,却没有她的良人。

    忽然,邵玉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的视线从段梓婧入场后,就没有往别的地方瞧过。感受到这股非同寻常的注视,段梓婧也向他的方向看了过去。

    心中一紧。

    邵玉城,也是故人了。

    “你好,段小姐。”邵玉城静静开口,语气和善,段梓婧却觉得有如被他的问题掐住了咽喉,“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第005章 抱歉,我来迟了

    六年前她在一场意外中毁去了容貌,后来去了美国,精心修整一番,乍看上去确实和当年有些不同。

    邵玉城从前与她的交集就很有限,认不出来实属正常。但以江临和她的关系而言,如果认不出她,只有一个可能——他失忆了。

    思及至此,她心里一痛,却还是从容问道:“这位先生是?”

    陈家国接过话道:“这是江教授的同事,邵先生。他上午来得晚了些,段工应该是没见到他。”

    “原来是这样。”段梓婧侧头时,明亮的灯光从曲线完美的鼻梁上轻轻流淌而过,语气无波无澜的,“邵先生,幸会。”

    邵玉城看着眼前的女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两道浓密的眉毛微蹙了起来。过了不多时,又缓缓松开,他笑着端起桌上的酒,“是我唐突段小姐了,自罚一杯。”

    喝完酒,他又恢复了以往的漫不经心,“要是江临知道他今天缺席会错过这么两位大美女,估计肠子都得悔青了。”

    令人意外的是,在他说完这句话不久,低沉而磁厚的嗓音伴着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哦?有什么事是我要后悔的?”

    如同在她心里劈下一道惊雷,段梓婧的身子猛然一僵,笑容也定在了脸上。

    江临,他来了!

    席上所有落座的人逐一站起来迎接今天最尊贵的客人,孟恬左右看了看,只有段梓婧站着不动,仍是背对着江临,心急之下捅了捅她的胳膊,“段姐,江教授来了。”

    段梓婧回过神来,带着无懈可击的微笑,慢慢转过身。

    是时间恰好,还是等待已久?那人的目光正浅浅地投在她的背影上,她一转身,便落到她脸上。

    段梓婧一瞬间便忘记了她想说的话。

    “抱歉,我来迟了。”江临道。

    他这话明明是对在场的所有人说的,可是他黑玉般的眼睛却直直凝睇着她。

    段梓婧宛若被什么击中了灵魂深处,指甲不自觉地蜷起来,插进了掌心。

    来迟?他似乎总喜欢来迟。对别人也是,对她也是。

    六年前的夏夜,男人在布满灰尘的器材室里找到狼狈不堪的她时,她哭着扑进他怀里,“江临,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男人看着她身上的伤疤,眸中藏着愠怒和心疼,揽着她的手臂,收紧了许多,“对不起,我来迟了。”

    女孩泪流得厉害,却忍着没有哭出声,半晌才哽咽道:“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江临,太累了,我快坚持不下去了……”

    男人的心像被谁狠狠攥住,紧接着,便用手狠狠捏住她的下颚,威胁似的,“段悠,这种念头你最好想也不要想!无论谁把你藏到什么地方,我都会把你找出来,你只需要等着我!”

    等着他?她等了六年,他迟了六年!

    她仍是孑然一身,可他,温香软玉,美人在怀,对新晋女星姚贝儿的宠爱都传成了佳话!

    段梓婧缓缓握紧了拳,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第006章 江临,他怎么在这里?

    席间,研究所和村委会的人聊得一派热络,段梓婧和孟恬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饭桌一会儿。

    “段姐,杨组长就是想拿你给方雨晴当替罪羊!”孟恬靠在洗漱池上,说得激动了,声音也拔高不少,“现在这村子被国家征收了,咱们做了一半的东西卡在流水线上,进了那么多钛合金全都浪费了,五百万的损失,这责任谁担得起?”

    孟恬越想越气,眼睛红了一圈。

    段梓婧望着镜中的自己,双眼下拉长的青灰色略显憔悴,许是这段时间操劳过度的结果。

    她沉默片刻,道:“放心,天塌下来也不用你来抗。我和人事的赵经理私交还算过得去,如果我走了,会交代她给你换个部门,这件事情,你就全当不知情吧。”

    孟恬一听这话,脸色都变了,“段姐,你为什么要走?”

    段梓婧闻言却笑了,因为她没有什么留在这里的必要,辞掉工作,还能省下时间在医院照顾爷爷。

    等送走老人家这一程,她就可以无牵无挂地跟梓佩回到大洋彼岸,也许嫁人生子,也许孤独终老。

    总之,与她心中的人,与她放不下的过去,再无瓜葛。

    段梓婧叹了口气:“你先回去吧,饭局上不能没人。我自己出去走走,晚上就回。”

    人总是这样,开解了别人,劝不了自己。

    听着二人对话的声音渐行渐远,一墙之隔的男洗手间里,高大伟岸的男人缓步走了出来。

    他的侧脸棱角刚毅,却不失沉稳与内敛。

    深潭似的黑眸,静静地盯着楼道的转角处,声音消失的方向。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上的人都喝得不少,只有邵玉城和江临尚算清醒。

    “哥,我们总算把这块地拿下来了。”出了酒店,邵玉城笑着拍了一下江临的肩膀,“之前那个姓宋的横栏竖辙,没少给所里使绊,还是得你出马才管用。”

    江临睨着他,不可置否。邵玉城却嫌无趣,“今天喝得不尽兴,这么好的日子,不如咱们找个地儿自己喝点?”

    G市不大,环境上乘的酒吧掰着手指头就能数过来。但是在这里遇见段梓婧,还是让江临和邵玉城倍感意外——

    今天,他们相遇的次数似乎太多了。

    第一次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素未谋面的她,以沉重悲恸的目光凝望着他,好像有千言万语藏在这一个眼神里。

    第二次在接风宴上,所有人都或欢喜或热情地迎接他,而她却背对着他,在听到他开口时,背影一僵。

    第三次在这里,江临的另一只腿还没有迈进酒吧,便一眼看到吧台处那一抹米色的身影。

    其实,她穿米色很是漂亮,比第一次见面时那件女式西装看着舒服多了。

    此刻她握着酒杯,半趴在吧台上,像是喝多了。

    邵玉城也看到了她,微微惊讶,“这个女人来这里干什么?”

    “来这里还能干什么?”江临见怪不怪地将西装外套脱了下来,搭在手臂上,转身往她的反方向的散台走去。

    “诶——咱们不过去吗?”邵玉城追上他,“她好像是一个人。”

    江临淡淡睨着他笑,语调平静从容,“我们跟她很熟吗?”

    邵玉城招来服务生,点了些东西,把酒水单往面前的玻璃桌上一扔,伸手把领带扯松了些,才打趣道:“不熟你刚才饭桌子上一直盯着人家看,别说是别人,我都要误会你对她有意思了。”

    江临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只道:“她身上的裙子,贝儿也有一件。”

    “我X。”邵玉城没忍住骂出口来,兜兜转转还是和姚贝儿那女人脱不开关系,“知道你江大公子是二十四孝好男友,别秀了成吗?”

    说话间,酒保将酒送了过来,只见邵玉城把酒往杯子里一倒,把杯子往桌子中央一推,对吧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这杯酒帮我给那位小姐送过去。”

    常年在酒吧里工作,这种事早已司空见惯。他心下了然,刚要端起酒离开,便有一只手忽然伸出来按住了酒杯。

    酒保抬眼看去,竟然是那个从始至终一言未发的深沉男人。

    江临出手制止完他,皱眉看向沙发上的邵玉城,“你这是要做什么?”

    邵玉城笑嘻嘻的,“酒都送了还能做什么?大哥,段小姐虽然不比你家那位影后,但也算是万中无一的美女了。你对她没意思,还不让兄弟我下手?”

    江临深深睇了他一眼,撤开了按住酒杯的手,“随你。”

    当酒送到段梓婧手中的时候,她着实愣了一下。

    回过身时,却见江临和邵玉城二人正朝她走来。

    她的脑子“嗡”地一声响,嘴边缓缓牵起自嘲的笑。

    段梓婧,别这么不争气,你就这么想他,想到出了幻觉?

    她对着那幻影轻笑着打了个招呼,双唇间缭绕着酒的烈香,“好久不见了,江教授。”

    邵玉城看看她,又看看江临,这女人真是喝多了,不是才刚见过,哪里称得上“好久”?而且他就站在江临旁边,她却像看不见他似的。

    江临不大喜欢女人喝酒,碍于她是玉城难得点名要追的女人,便忍了忍,“段小姐,又见面了。”

    听到如此真实的声音,段梓婧蓦地呆住,难道这不是她的幻觉?江临,他怎么在这里?

第007章 你会不会爱上我!

    不过很快,酒意又冲散了她的神智。

    她的一双明眸微微眯起,瞥了一眼酒保刚送来的酒,说出来的话带着刺,“居然追我追到这里,还送酒?江临,你啊……还是这么道貌岸然,呵,伪君子!”

    邵玉城听清她说什么,脸色骤变,这个女人想死想疯了?

    他还没来得及阻拦,就见江临一步步朝她走过去,面色寒冷,“酒不是我送的。段小姐,你我萍水相逢,连熟识都不算,就这样评价江某,未免有失公道。”

    追她追到这里?江临的表情有些嘲讽,她真是看得起自己。

    “公道……什么公道?”段梓婧醉醺醺的样子让江临心头顿生反感,他不着痕迹地侧了一步与她拉开距离,段梓婧的目光却如影随形地黏在他身上。

    她打了个酒嗝,她一挥手指着江临身后不远处的邵玉城,“你、他、你身边的人,还有你的女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邵玉城瞪大了眼睛,段梓婧这个女人,平时看上去冷傲强势,恨不得把“生人勿近”四个大字贴在脑门上,没想到发起酒疯来还真不客气,专挑着雷区踩。

    谁不知道当红女星姚贝儿是江临的心头宝?尽管她的行事作风让许多人都不敢恭维,但江临却是当局者迷,宠她宠得甘之如饴。

    果然,江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段梓婧倒吸了一口凉气,遽痛不已,“你再说一遍?”

    他手里的力道让她觉得自己的骨头要被他攥碎了!

    许是酒精作祟,段梓婧的火气也被轻易挑了起来,她冷笑道:“再说一遍,你以为我不敢?”

    “段小姐,我劝你管好自己的事,不要把工作上的怨气撒在别人头上。我的女人怎么样,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说完话,江临才猛地甩开了她。

    段梓婧身子一晃,感觉到自己的心在一瞬间,被他的这句话轻易掏空了。

    她穿着高跟鞋,脚下踉跄,险些摔倒在地上。

    她抬头直视着他,眼里的情绪浓烈得像她口中的酒香,只是双眸混沌了许多,看样子是真的醉得不轻,江临看着她,视线中满满都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段梓婧笑得轻蔑:“说三道四?”

    她顿了顿,把刚才江临和邵玉城送来的酒“啪”地一声砸在地上,立刻引来了无数人围观的视线,“只有我说三道四吗?你问问全世界谁不是这么想的?贪慕虚荣、矫情做作,江临,你是眼睛瞎了才看上她!”

    如果说刚才江临已经是忍无可忍,那么她的这句话,简直就是火上浇油,让他怒不可遏!

    江临的眼瞳里那片令人颤栗的冰冷,看得邵玉城一阵心惊肉跳,心里连连道完了!这些年来,就连他、伯旸还有傅言三个人想在江临面前批评姚贝儿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她却把江临的心头肉骂得一无是处!

    虽然客观来讲,她的评价都挺中肯的。

    只听江临低沉的嗓音冰凉得没有一点温度,“段小姐,请你注意分寸,不要三番五次地挑战我的底线!”

    “底线?”段梓婧喃喃了一句,低着头,脑子昏昏沉沉,却还是能感觉到有钻心的疼从被酒精麻痹的血管一路冲到头顶,“她是你的底线?”

    她自嘲地退后一步,撞在吧台上,腰后钝痛,不及心里十分之一,“那我呢?我是什么?江临,我算什么……”

    江临没想到她会突然这样说,怔了怔的功夫,段梓婧忽然吼了出来,语气满是痛苦:“江临,我比她好,我比她优秀,你会爱上我吗!”

    她说着,便冲上来揪住江临的衣襟。邵玉城彻底看呆了,她喜欢上江临了?

    转念一想,这女人把江临惹成这样,以后还是少接触为妙。

    江临还是没有动作,垂眸望着眼前这个对自己动手动脚的女人,目光寒凉,像要把她钉死在地上,“段小姐,请你把手放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段梓婧却咬牙,攥紧他衬衣的手更加用力,“江临,你回答我,回答我的问题!你会不会爱上我!”

    价值不菲的白衬衫被她纤细的手指捏出难看的褶皱,而此刻江临的脸色,也不比那件衬衫好看多少。

    他猛地挥手将她震开,“放手!”

    不知是不是被她气的,江临不怒反笑了起来:“段小姐,就算我终生不娶,也绝对不会和你这样的女人在一起!如果你只是因为喜欢我而侮辱贝儿,这种行径,恕我直言,实在令人不齿!”

    他挥开她的那一下用了狠劲,段梓婧痛得弯下腰去,久久没有抬起头来。

    正当邵玉城头皮发麻地想上去看看她是不是受伤了的时候,却看到有晶莹的液体从她低垂的脸上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邵玉城吓得不敢轻举妄动,请示一般望向江临。

    他们都看不清她的表情,却都知道,她在哭。

    那是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从长久时光中沉淀下来的悲伤。

    可是,长久的时光?他怎么会对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产生这种错觉……

    江临心头忽然窜起不知名的疼痛,愣在原地,忘记动作。

    “你以为你们能在一起吗?”不知过了多久,段梓婧缓缓直起身,眼里仍含着泪,“不可能的,一定有人会阻挠你们的……你比我清楚,你最后娶的女人,绝不会是她。”

    出人意料的,江临却没有动怒,他眼中飞速闪过一抹惊诧,随后深深打量着她。

    段梓婧的一句话,不仅让江临心头一凛,更是让邵玉城震惊不已。这个女人,她怎么会知道江临娶不了姚贝儿的事?还是她随口一说?

    说完话,她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钱扔在柜台,磕磕绊绊地往外走去。

    不料,玉白的皓腕却蓦地被人攥住,回头时,一眼撞进男人深不见底的阒黑色的眼睛里。

    段梓婧被他的扯得一怔,江临扯住她时也是一怔,不同的是,他是被她眼中深切的绝望所震慑。

    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江临看了她许久,一字一顿地问道:“段梓婧,我们是不是以前就认识?”

第008章 难道,是她回来了?

    段梓婧闻言忽然沉默下来,似乎是在思考。

    可不到一秒,她的瞳孔猛然缩紧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般,竟一连向后退了好几步,退到了酒吧的门口。

    她刚才都说了什么!

    几丝凉意顺着脊背爬上了她的脖颈,段梓婧扶着门框,微微地发起抖来。

    在酒精的驱使下,她放松了防备,差点就说了不该说的话!

    门外的冷风让她顿时清醒了不少,屋内昏暗的灯光从她脸上流过,仅仅一瞬,便又把她复杂的表情隐藏在了昏暗的环境之中,呈现给外人的,又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哪还有半点醉酒之意?

    “不是,江教授,我们只是如你所说的,萍水相逢。”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在小小的G市、小小的酒吧里,是她段梓婧和江临之间的距离。

    爱是可念,不可说。

    *

    段梓婧丢下一句“萍水相逢”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感觉到身体里,似有什么,被生生扯断了。

    江临瞥了一眼跟出来看热闹的邵玉城,后者立刻意会,认命地追了出去。

    即使江临不给他暗示,邵玉城也是要找个借口追上段梓婧送她回酒店的,因为他心里,揣着一个巨大的疑惑!

    这个疑惑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邵玉城此刻只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端倪——她姓段!

    她的容貌,与当年有太多不同,气质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是,那双自信又骄傲的眼睛,穿透茫茫时空,与六年前的那人重叠在一起。

    难道,是她回来了?

    怪不得他看她眼熟,想不到他这随便玩玩的心态,竟险些惹出大祸!

    但转瞬间,邵玉城又犹豫了,如若真是这样,他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江临?

    姚贝儿再任性胡闹,也不及当年那位的万分之一。倘若段梓婧真是那个女人,想想她曾对江临做过的事,还有什么资格跑到江临面前来指责他和其他女人在一起?

    他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盯着前面上了另一辆出租车的女人,口气不善道:“跟着那辆车,别太近。”

    行驶过两个街区,邵玉城仍然拿不定主意,便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出去。那边的人应是早已睡下,很不耐烦地问了一句什么事,没想到邵玉城比他更不耐烦地回答:“别他妈睡了商伯旸!傅言跟没跟你在一起?把他也叫起来!”

    “着急投胎?”商伯旸翻了个身,冷冷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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