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树

                                ----石国良

爷爷和奶奶当年住的老屋前有一棵核桃树,一条羊肠小道从中间划过,路的一边顺理成章成了院子,另一边被雨水冲成一片斜斜的土坡,也可算作是树的院子吧。

这棵树又高又粗,究竟长了多少年,二老也说不清楚,也不知道是忘了还是压根就不知道,就这么默默地守护着大半个土坡的花花草草,有太阳的时候,荫凉底下足够坐下一家人。

沿着羊肠小道往下走,一个核桃仁儿拨不完就能到了爸爸妈妈家,离得并不远,有事的话出门在院子边喊一声那头就能听见。两家中间有一块暂缓的小平地儿,住着一位操着外乡口音的孤寡老太太,我的小名唤做“良”,但从她嘴里叫出来就成了“羊”,每次叫我,我都不太开心,心想你才是“羊”,但也答应得挺干脆。

羊所住的院子里有一棵苹果树,长的不高,随了她,但枝叶却很繁茂,结出的果子也很大,像她的家业,虽然不是很丰厚,但她全家就一个人已经很算殷实了,比我家强很多。出了羊的院子与羊肠小道相隔的另一头斜坡里是成片的杏树,与独立的核桃树形成反差,有很多,可以称为林子。羊说是她家的,我妈说是坡里自然长成的。

那时候我还未到上学的年龄,就经常穿梭于这条羊肠小道,一会在奶奶家,一会在妈妈家,顺便还要去羊家串个门,有时候我也搞不清我到底是谁家的,反正不管在哪头,有饭就吃,困了就睡。

后来听我妈说我去羊家串门的次数取决于她家院子里苹果的大小,苹果最大最红的时候就是我出访频次最高的时刻。每次去我都会说是来看兔子的,羊喂的兔子确实很肥,尤其是纯白色的那种长着红红的眼睛,比那些灰色的漂亮多了。兔子只需一眼就能看个明明白白,然后我就会坐到她家的木头门槛上,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些又大又红的苹果,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直到羊说今天的苹果有露水不敢摘,吃了会中毒的。我很相信羊说的话,改天我就问我妈说今天有没有露水,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我就又踏上了出访的行程。其实羊也没有那么抠,大概就是去上五次,能有两次达成协议。但路边那些杏树羊是怎么也不会让我们碰的。

当羊养的兔子长成肥肥的时候,他就会放到挎篓里背到集上去卖。母亲的消息是最灵通的,羊每次走都会给我妈嘱咐一句“我出个门,你给咱招呼着院里”。我妈带我去摘杏的时候,我还是有些胆怯的,怕羊立马回来。我妈说这又不在她院子里,这是坡里自己长的。其实,那些杏并不好吃,酸酸的还倒牙呢,只是好奇而已。有一次,我一个人在羊的院子边里玩,就看见另一个孩子跟着他妈来林子里摘杏,他们怎么也知道羊去卖兔子了呢,我就跟了上去,也不吭气就站到他们摘杏的树底下。当时有几个已经发红了,但大部分还是青的,他妈妈就说给你吃几个,不要跟人说,给了我几个青的还指着他的孩子说他上学了吃个红的,你还没上学呢,吃个青的,当时我就觉得上学真好。

后来我也上幼儿园了,从我家到学校要有长长的路得走,但我很开心,在村子中心我见到了很多新奇的东西,摆摊的各种小吃和玩具,还有供销社里长长的廊柜里边都是花花绿绿的好东西,我们的学校竟然是二层楼房,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和小四轮子应接不暇,感觉我是从石器时代一下子就突进到了现代化,之前我妈很少带我到村里。

从学校回到家里,我就会爬上我妈家院里偏东头的那棵桃树,手里拿一个铁环当做方向盘,然后找一根长点的木头棍一头插进土里,一头顶上一个不大不小的土豆当做是挡杆子学开车,嘴里打着喇叭,想去哪说一声就能到。每次玩的最尽兴的时候,母亲都会把我呵斥回去,因为桃树旁边下头就是厕所,怕我不小心给掉进去,还有每次从树上下来身上都会粘上黏黏的树胶,很不好清理。

这棵树上的桃子总是长不大就发红了,而且熟的也比较晚,大概到八月十五了,桃子上总有厚厚的毛,每次都要拿扫炕的笤帚扫一遍,然后再洗,吃的时候有些微苦,但很有“味道”,醇厚而沁脾。现在的桃子长的都很大,看上去也挺光溜,但就是没有“桃子味”。

后来我们家随着父亲的规划离开土窑洞搬到了村中心住上了青砖房,这下上学也近多了,也认识了很多的小朋友,同时也融入了现代化的生活。

也不知道是几年级的时候,突然就想起了爷爷家屋前的那棵核桃树了,当时爷爷已经去世了,奶奶跟我们一起住在新房子里,没有了老邻居,那棵树不知道会不会很孤独。

放了暑假我就会带着我的堂弟一起去找那棵树,那条羊肠小道较之前有了更多的杂草和雨水冲刷的沟壕。阳历七月份的核桃已经长成了形,但还不到摘的季节,一般都是阴历七月十五才打核桃呢,但我堂弟是等不到那时候的。他比我小一岁但打小就比我聪明,打扑克玩不过他,扇元宝也扇不过,每次我输给别人都是他给我报仇的,上树那就更比不过了,每次都是我在树下捡,他在树上摘。但往往他都是摘一个吃一个,就拿一个铁丝砸成的小铁片我们称之为“核桃刀”从青皮核桃“屁眼儿”那豁开口分成两半,再一圈一圈地把仁儿从硬坑里旋出来,等到他把眼前的吃光了才开始摇晃那些用手够不着的,掉到地上我就马上捡起来。摘下的核桃吃不完就要带回去,那时候根本不用什么兜子、袋子啥的就是把背心往裤衩里一塞,扎紧后把核桃放进背心里,鼓鼓囊囊的像个孕妇,也不怕脏也不怕痒,很实用。

每个暑假都会因为吃青皮核桃而把两个手染得乌黑,青皮里头溅出来的黄水水很难洗掉,怕开学的时候老师检查卫生,就会提前几天突击行动,一天要洗好几次手,甚至有时候会用石头去搓,效果还行,就是搓的手生疼。

后来才发现在核桃树下边的打麦场还有一个柿子树,怎么小的时候就没发现?还是给忘了呢!每到秋天树叶全部掉光的时候满树的柿子通体透红,像挂满了红灯笼,很是喜庆,把成熟的柿子摘回去放到生了火的炕沿上烤烤,热乎乎的很好吃,最好别吃凉的,凉柿子会伤人。

沿着核桃树上边的羊肠小道往上走一截就是爷爷奶奶之前的老院子,小的时候因为他们已不在这里住,我就基本上不来,后来再去才发现院子里的树更多,软枣树、樱桃树、梨树,只是后来已经没人打理,基本也不结什么果子了。

后来我上了初中,就感觉自己是个有为青年了,总喜欢模仿大人干一些自认为很成熟的事情,自然就不会再去关注儿时的那些“树邻居”了。

我也是后来慢慢听大人讲才明白当时的一些历史,但这些事都已经和那些单纯的树没什么关系了,听了之后就觉得大人真复杂啊。

和核桃树做邻居的那所院子并不是爷爷奶奶家的,连并核桃树都是一户张姓财主家的,因为我们家穷,成分好就分给了爷爷奶奶,张姓人家在村里被斗的无法生存就去了邻村讨生计去了。爸爸妈妈住的那所窑洞也是斗地主劳改犯们给挖成的。还有被我称为“羊”的老太太是有名字的,人们习惯叫她老王婆婆儿,她的真名好像是红英,在我上初二的时候老太太不在了,好像是被人用绳子勒死的,当时派出所都去了,拍照取证,最后也没破了案,因为无儿无女,没人过问就不了了之了。听说从她家装麦子的瓮子来翻出好多钱,都是成卷的拿红绳子捆着埋在麦子里的。这位老奶奶也是个苦命人,一生都很勤劳,平时就是喂点兔子、剪点花椒、砸点杏仁儿去卖了换钱,一个人也花不了多少就全攒下了,结果最后还落下这么个下场,也不知给谁攒下了......

当年给我吃青杏的那个孩子也挺有意思,比我大两岁,因为不听话,太淘气,就一直在蹲班。我上幼儿园的时候他是一年级,等我上了一年级,他还在班里,等我上了二年级了,他竟然还在一年级。后来他的妈妈和爸爸都因为生病去世了,现在回村里谁家有事也经常能见到他,49岁的年龄看上去已然是个老头了,话也不怎么说了,就是一根接一根地猛抽烟,牙齿和手都熏的蜡黄,就是谁家有事干活干的挺利索的,听说还没结婚,依然孤身一人,每次见到他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哎,真是感慨万千啊。

我的堂弟初中毕业后去当了兵,复员后结婚在外地安了家,平时也很少联系了,就是过年的时候打个视频电话互相问候一下,再聊也没有更多的话题了。成年人的世界里就没有“容易”二字,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大家都是被生活裹挟着举步维艰,哪有闲心跟你唠家常啊。根本不是小时候了,一切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是真的回不去了,我只有默默地祝福他及全家安康顺遂,一帆风顺。

后来每次清明上坟的时候还会走那条羊肠小道,前几年还能看到那些树邻居,没有我们做邻居,它们也慢慢孤独终老枯死了,后来再去的时候就发现全都不见了也不知道被谁给砍掉了。

就这么随着我慢慢长大,童年时的一切也都逝去了,我很怀念那时的邻居们,尤其是那些树,给了我无限的乐趣。最近刷抖音刷到关于树的一些段子,说纸不是树做的么,所以书就是树最好的的烹饪,我是喜欢阅读的,所以我希望我看的书都是我曾经的树邻居做成的。还说现在人住的都是楼房,而森林就是树的楼房,我们通过树做成的书,学会了建筑,盖起了楼房,然后就把我们死死地困在了三点一线里,这其实是树的“阴谋”,以此来报复人类过度砍伐。

而我想说的是“成长”才是人类给自己挖的一个最大的坑,成长得越快,坑就越深,离童年的快乐也就越远,直到有一天这个坑足够深,便能将所有的快乐全部埋葬,那么这又是谁的阴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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