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姓王，当他的面儿，人们叫他王师傅，可在背后，人们都叫他“老倔头”，小孩子却叫他“老汉汉”。其实，那时候他还没有退休，怕是连50岁都不到……
可他给我的记忆，当年的他，和现在六七十岁的老头没多少区别。甚至还没有现在六七十岁的老头年轻。如果再让他戴上一个白帽头，谁都不会认为他是企业职工，倒像是赶着毛驴车的地方老回回……
但是他很少戴白帽头，一年四季，总是戴一顶半旧不新的压舌帽，而且帽檐拉得很低。他个高人瘦，方脸大眼睛。皮肤粗糙、肤色黢黑。他走路不快，却落地沉重，身子一歪，才挪另一只脚……
他认不认字，我说不清，但他不会写字。不管厂里领什么东西，他从来都不签字，而是带一枚带印泥的印章，有的盖章，有时就按个手印儿。有人纳闷儿，说这样的人是怎么混到企业上来的呢？了解他的人说，他原本不是企业职工，而是一个给勘探队员牵骆驼的当地老乡。他生在旧社会，新中国还没成立就父母双亡。五几年给勘探队当向导，当着当着就成了石油工人。因为没有文化，也没有一技之长，厂里只好安排他烧茶炉，而且吃住都在茶炉房……
烧茶炉虽然不累，但是没有年节，也没有星期礼拜。很长时间以来，就王老汉一个人，全天候供应热水。他年龄大了，厂里怕他一个人顶不下来，就安排一个家属和他轮换着休息。可那个家属只干了两周，就被王老汉给辞了。他说他不想休息，一闲下来就心慌……
可他这么卖力的干活，不仅没有得到表扬，而且还遭到了许多职工的反对。反对的理由，一是不到下班时间，他不开闸放水。小青年说他是“不见鬼子不挂弦儿，不见棺材不落泪”。不管排队提水的人有多少，不到12点他绝不放水。二是提水限量，更不允许用水桶提开水。谁要违规，他就骂骂咧咧，没完没了……
那次有个青工用大桶提开水，他说人家是饮驴，小伙子也不甘示弱，恶狠狠的说，我提水饮驴，你打饭喂狗啊？当时老汉刚从食堂打了一碗臊子面，看见那个青工用大桶接开水，他放下饭碗就去制止。嘴里还不干不净，说人家是饮驴。小伙子一说他买饭喂狗，老汉就火了。把饭盒一放就去追，结果是人没追上，刚从食堂打来的臊子面，却真的让从此路过的一只野狗吃了一半……
为了有效制止用水桶提开水，老汉想了个绝招。他从建筑工地找了一块马蹄形水泥座，歇了三次才搬到茶炉房。他把那个水泥座放到开水管子下面，得意的拍了拍手。因为那个马蹄口很小，只能放水壶，水桶放不进去，这可气坏了那些习惯用水桶提开水的人。有人说他缺德，有人说他整人。几乎所有的人都说老汉不通人情，做事太绝……都是公对公，何苦那么较真呢？
在全场大部分职工的反对声中，王老汉终于被“弹劾”了。虽然没什么罪名，可他再也没有烧开水的资格。他没有技术，也没有文化，作为勤杂工，厂里只好让他看果园。
果园的东头是猪圈，猪圈的北头就是他的卧室。他卧室的南墙紧挨着羊圈，羊圈的西边就是狗窝。猪和羊都是厂后勤养的，狗窝里那只大狼狗才是老汉养的。除了那只狗，老汉孤身一人，平时没人和他来往。可他依然那么干净，那么勤快，那么神圣不可侵犯……
没人和他来往是真，但也不是没人光顾。因为附近没有厕所，而老汉住的地方又比较僻静，有些人内急时就在此大小便。虽然王老汉极不高兴，但是他又没有办法禁止。只好别人前脚走，他后脚就垫些浮土……除此而外，他再没有别的办法。
后来，老汉又在猪圈附近挖了一块地，把那些垫了土的屎尿扔到地里，又在很远的地方捡来了废砖烂瓦，搬来了废旧的水泥板和孩子们玩剩的枯枝烂草，给这块地扎起了篱笆，春暖花开以后，他又种上了玉米、葵花和南瓜……就这样，这个怪老头又成了农场主……可了解底细的人，都知道他是在册的央企职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