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俊贵《心鉴铭》 自序
风陵渡的深夜
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
浊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站在渡口,望着夜色中翻滚的河水。三年前,我就是站在这里,心中涌起一个念头——那些曾经手握天下权柄的人,他们的内心究竟是怎样的?那个念头后来变成了这部书。
现在,书稿终于完成。一百二十章,近两百万字,四百余位帝王,两千一百三十三年的心灵史。我又回到了风陵渡,像是一个远行的人终于回到了出发的地方。
为什么要写帝王的心?
这个问题,三年来我被问过无数次。每一次我都给出不同的答案。对史学家,我说是为了补全正史忽略的心理维度。对心理学家,我说帝王是研究权力与人性关系的最佳样本。对文学朋友,我说那些被龙袍包裹的灵魂有着最极致的悲欢离合。
但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答案。
真正的答案藏在我少年时代的一个夜晚。
那年我十五岁,在老家海安的旧书摊上翻到一本残破的《史记》。书页泛黄,缺了封面,翻开第一页就是《秦始皇本纪》。我蹲在路灯下读完了那篇列传,读到他死在沙丘,尸体和鲍鱼一起发臭运回咸阳。那一刻,我心中涌起的不是厌恶,不是愤怒,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凉。
那个统一六合的男人,那个书同文车同轨的男人,那个建长城修驰道的男人——他死的时候,身边只有赵高和李斯,他最信任的儿子扶苏远在边疆。他死了,没有人哭他。他被塞进一辆马车,和几筐鲍鱼堆在一起。
我合上书,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想:他究竟是怎样的一颗心?
这个问题跟了我三十年。
三十年间,我读了所有能读到的帝王传记,从《史记》到《资治通鉴》,从正史到野史,从墓志铭到宫廷档案。我也学了心理学,学了哲学,学了那些试图理解人心的学问。我渐渐发现,正史只记录了帝王的“事”,没有记录他们的“心”。那些史官们写下“上大怒”、“上泣”、“上不豫”的时候,只是在记录一个事件。至于那个“怒”底下藏着什么、“泣”里面含着什么、“不豫”背后是怎样的恐惧和孤独——没有人追问过。
史书是一堵墙。墙上画着帝王的功过,画着忠奸善恶,画着王朝兴替。但墙后面是什么?墙后面是人。是会恐惧的人,会孤独的人,会在深夜惊醒不知身在何处的人。
这部书,就是我的叩墙之作。
我用心理学的刻刀,在史书的墙壁上刻出缝隙,试图透过那些被反复涂改的文字,看到文字背后那一个个曾经跳动过的心脏。我不是要原谅他们的过错,不是要美化他们的残忍,我只是想理解——一个被权力推到顶峰的人,他的内心会发生什么?
在写作的三年里,我经历了无数次不眠之夜。
写秦始皇时,我失眠了整整一个月。闭上眼睛就看到邯郸的雪,看到那个被父亲抛弃的孩子站在异国街头,听到有人在他身后窃窃私语。写崇祯时,我在终南山上走了整整一夜,想着那个十七岁的少年接手一个破碎的帝国,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用尽全力去堵那些永远堵不完的窟窿,最后在一棵歪脖槐树上结束了自己。写溥仪时,我去了故宫。太和殿里挤满了游客,没有人注意那把龙椅。我站在角落里,看着那把椅子,想:三岁的溥仪被抱上去的时候,他哭得多大声?他的父亲跪在旁边,按着他,低声说“快完了,快完了”。那三个字,成了整个帝制时代的谶语。
这些时刻,我不是在写书。我是在和他们对话。隔着千年的时光,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生死之河,我在终南山的茅棚里,和那些曾经坐在龙椅上的人,有一场漫长的、无言的交谈。
这部书里有很多眼泪。
不是我的眼泪,是他们的。汉武帝在思子宫前的眼泪,康熙在废太子时的眼泪,曹操在分香卖履时的眼泪,武则天在退位后看花开花落时的眼泪。这些眼泪被史书忽略不计,因为“天子不泣”——皇帝是不能哭的。但他们哭了。在那些没有史官在场的深夜,在那些权力无法保护的软弱的时刻,他们哭过。
我把这些眼泪收集起来,一粒一粒,串成这部书。
为什么要收集眼泪?因为眼泪是人性的证据。一个人还会哭,说明他的心还没有被权力彻底石化。一个帝王还会哭,说明龙袍底下还是血肉之躯。我在这部书里写的,不是神,不是魔,不是龙种,不是天命所归的超人。我写的是人。在权力被加到他们身上之前,他们就已经是人;在权力被从他们身上剥离之后,他们还是人。
这部书也是写给我自己的。
在写作的三年里,我渐渐明白,我剖析的不仅仅是帝王的心。我在剖析自己的心。那些恐惧、那些孤独、那些对认可的渴望、那些对死亡的回避、那些在深夜涌上心头的虚空——我也有。每一个人都有。帝王的心,就是我的心,也是你的心。只是他们的心被权力放大了,大到可以影响千万人的命运;而我们的心被日常生活掩埋了,埋到我们常常忘记它的存在。但埋着的心还在跳,还在渴求被看见、被理解、被接纳。
所以,这部书最终是关于你的。
每一个翻开这部书的读者,心中都住着一个帝王。你在办公室里面对下属或上司时,你的控制欲、你的恐惧、你的防御机制,和朱元璋批奏章时是一样的。你在家庭中面对伴侣或孩子时,你的权力感、你的边界模糊、你的代际传递,和康熙教育太子时是一样的。你在深夜面对自己时,你的孤独、你的虚空、你对自己一生的回顾和遗憾,和汉武帝晚年站在思子宫前是一样的。
你不是帝王,但你心里的结构与帝王是同构的。
理解他们,就是理解你自己。拥抱他们心中那个饥饿的、恐惧的、渴望被爱的孩子,就是拥抱你自己心中那个同样的孩子。
这部书的写作,是一场漫长的自我疗愈。我把每一位帝王当作来访者,把自己当作倾听者。我坐在终南山的茅棚里,等他们推门进来。他们穿着常服,没有冕旒,没有龙袍。他们坐在我对面的藤椅上,那把椅子会发出吱呀的声响。我们喝茶,沉默,然后说话。他们说了一些生前从未说出口的话。我听着,偶尔回应,更多的是沉默。在他们离开之后,我把那些话记下来。记了三年,记成了这部书。
这部书的写作,也是一场自我修行。
我学会了不评判。面对那些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名字——杨广、朱温、慈禧——我学会了对他们保持同样的共情。不是原谅他们的罪,而是理解他们的痛。一个人选择残忍,往往是因为他曾经被残忍对待过。这不是辩护,这是理解。理解不是原谅,理解是放下手中的石头。
我也学会了不崇拜。面对那些被奉为千古一帝的名字——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康熙——我学会了在他们身上看到裂痕。他们的伟大里藏着创伤,他们的功业里藏着恐惧,他们的完美形象里藏着无数个不眠之夜。没有人是完美的,皇帝也不是。完美是权力塑造的幻象,真实的人是有裂痕的。那些裂痕,恰恰是他们最动人的地方。
这部书里有一个核心的概念——“童心”。
这是我多年思考的结晶。童心不是幼稚,不是天真,不是未经世事污染的无知。童心是经过磨砺之后仍然保持的本真状态,是被生活毒打之后依然相信善良的能力,是被权力腐蚀之后依然渴望真诚的本能。帝王是最早失去童心的人,因为在那座宫殿里,天真意味着死亡,单纯意味着危险。所以他们必须变得复杂、深沉、让人捉摸不透。而这,正是他们痛苦的开始。
但我也看到,少数帝王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重新找回了童心。曹操临终分香卖履,不再提军国大事,只是嘱咐婢女们做鞋卖钱。武则天临终去帝号,不再称“朕”,以皇后的身份与丈夫合葬。崇祯在煤山上留下最后一道圣旨:“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这些时刻,他们是真实的。这些时刻,他们是柔软的。这些时刻,他们找回了那颗丢失已久的童心。
我写这部书,就是想为那些被权力异化的灵魂,寻找一条回归童心的路。
这条路上,有儒家的“赤子之心”,有道家的“复归于婴儿”,有佛家的“本来面目”。这三条路径殊途同归,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回归本真。帝王们很少有走完这条路的人,因为他们被权力捆绑得太紧了。但他们的挣扎、他们的失败、他们偶尔的回归,都为我们这些后来人提供了路标。
我在这部书的最后写了一个人——溥仪。他从三岁登基到六岁退位,从伪满傀儡到战犯囚徒,从被特赦的公民到植物园的售票员。他用一生走完了从“朕”到“我”的距离。他晚年写了一本回忆录,叫《我的前半生》。我读过那本书,字里行间是一个老人在回望自己跌宕起伏的一生,没有怨恨,没有辩解,只有一种平静的叙述。他学会了说“我”,这是他一生最伟大的成就。
从秦始皇到溥仪,四百余位帝王走了两千多年。他们都在从“我”走到“朕”的路上,只有溥仪走了回头路——从“朕”走回了“我”。这条路,他走了整整一生。而这条路,也是我们每一个人要走的路。我们都在从被他人定义的角色中挣脱,走向那个本真的自我。我们都在学习说“我”,而不是说别人期待我们说的话。
书稿完成那夜,我在终南山上生了一堆火。火光照亮了周围的松树和岩石。我把所有的手稿——堆起来有一人多高——放进火堆里。纸页在火焰中卷曲,变成灰烬,飘向夜空。
我不是在烧书。我是在祭奠。祭奠那些在权力中挣扎了一生的灵魂,祭奠那些在史书的字缝里哭泣的孩子,祭奠那些在深夜里独自面对虚无的帝王。
然后我重新开始写。从灰烬里写,从记忆里写,从心里写。我写了一个全新的版本,不再是学术著作的腔调,不再引经据典,不再摆出学者的姿态。我写给他们听——写给那些已经死去一千年的帝王,写给那些正在读这段文字的活着的你。
这部书,最终是一封长信。
收信人是每一个在权力中迷失的人,每一个被孤独吞噬的人,每一个在深夜失眠的人,每一个渴望被理解的人。我也是收信人。这部书是写给我的,也是写给你的,是写给所有曾经活过、正在活着、将要活着的,在权力与人性之间挣扎的灵魂。
黄河九曲,终究东流。我站在风陵渡口,望着河水,想起了《论语》里的话:“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时间如流水,一去不返。帝王们都走了,他们的功业、他们的恐惧、他们的眼泪,都随黄河水流入大海了。但他们的心还在。在这部书的每一个字里,在你阅读的每一个时刻里,那颗心又重新跳动了。
你听见了吗?
是为序。
丁俊贵
写于终南山茅棚
时在甲辰秋深,银杏落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