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史思明的复叛(九)
乾元二年九月,史思明挥师南下,一路上势如破竹,夺取汴州,直逼洛阳。
正在黄河南岸巡察防务的李光弼闻讯,即刻先于史思明赶至洛阳,谋兵布阵。
待到史思明行至洛阳时,天已经黑了。
而此时的李光弼已决定弃守洛阳,麾下的朔方军正渡黄河北上,向河阳行进。
燕军见状又惊又喜,纷纷举着长矛欢呼起来:“我军一到,唐军就弃城而逃,莫不是怕了。”
史思明望着渐行渐远的唐军,神情肃穆,思索片刻,喝道:“肃静!”
话音刚落,燕军面面相觑,瞬间安静起来,紧紧地握了握手中的长矛。
“你们懂什么!河阳不破,朕得了洛阳又有何用?”史思明转过头来,双目圆睁,对着刚刚起哄的燕军喝道:“即刻去白马寺附近扎营驻守。”
夜已黑透了,史思明的营帐还亮着。
史思明指尖敲打着案上的與图,阴沉地看着对面的史朝义,缓缓道:“河阳易守难攻,李光弼看来是想要和朕一耗到底。”
“河阳城横跨黄河,自南至北有河阳南城、中潬城、河阳北城三座城防。若同时攻取三城,优势确实不在我军,此战速战速决属实有些难度。”史朝义低声道。
史思明的目光由史朝义又落到了與图上,昏黄的烛光打在他瘦削的脸庞,发出微微森寒。片刻后,史思明嘴角微微一扬,“不错,可我军并非毫无优势!”
史朝义落寞的眼神突然闪过一丝光亮,他看着史思明的手指在與图的上面圈画着。
史朝义凑近舆图,目光顺着那三道城防之间的虚线逡巡片刻,忽然一怔:“陛下所指……莫非是这两道浮桥?”
“不错,三城之间全靠浮桥勾连,浮桥一旦被毁,三座城便成了孤城,届时再逐一攻破,何愁河阳不破?”史思明捻着胡须悠悠道。
“陛下,此计甚妙。但毁掉浮桥,任务艰巨,稍有差池,恐伤精锐。儿臣愿亲自率军毁桥,为陛下分忧!”史朝义对着史思明微微拱手,朗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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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光弼负手而立站在中潬城门口,默不作声地盯着架在河阳南城和中潬城之间的浮桥。
黄河水开始翻涌,拍击着礁石。一阵风吹过,掀着李光弼的披风猎猎作响。
远处一点点火光自黄河上游顺流而下,逐渐向浮桥靠近,火光逐渐变大,团团黑烟冲天而起,笼罩在黄河上空。
“是火船!”李光弼喝道。
眼看火船即将靠近浮桥,千钧一发之际,李光弼一甩披风,旋即挥动令旗喝道:“铁叉!”
话音刚落,数百根铁叉自两岸抛出,如离弦长剑,划破河水,直插入河底,硬生生挡在了顺流而下的火船前方。
史朝义见状,亲自乘船,另带一队人马,挥刀砍断挡在前方的铁叉。
李光弼见史朝义亲自乘船毁桥,嘴角微微上扬,又挥了一下令旗,“投石车准备。”
几十条驾有轻型投石机的船只,逆流而上。
“抛!”李光弼又下了一道军令。
飞石破空而出,一个接连一个,向燕军的火船抛去。燕军的火船要么被击沉,要么被阻止在原地后自焚殆尽。
史朝义望向满天的飞石,身边的燕军个个落水毙命,鼻头猛然一酸,随后是深深的恐惧。
“怀王小心!”史朝义身后的骆悦拽了下他的衣角,一块飞石自史朝义的面前滑过,擦破他脸颊的一层皮肉。飞石最终落在了船头,船身摇摇欲坠。史朝义还未来得及擦干脸颊的血迹,只听“咔嚓”一声,船只断两截,史朝义和骆悦二人,双双跳水,奋力向岸边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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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桥没有毁掉,反而损失了数千精锐!”史思明怒视着全身湿透,伏地跪拜的史朝义和骆悦二人,缓缓踱步至史朝义的身边:“是谁主动请功,对朕再三保证,毁桥一事,万无一失。”
“儿臣有罪,请陛下责罚!”史朝义对着地面重重一叩首,地上的砖顿时裂开了一道缝。
史思明鼻腔喷出一团粗气,唇边的胡须微微抖动,他指着史朝义的头颅冷冷道:“若不是朕爱惜人才,你办事如此不力,朕定会砍下你这颗脑袋,以儆效尤。”
“陛下,怀王毁船不成,绝非不尽心所致。要怪就怪那李光弼,诡计多端,非常人所能应对。属下望陛下明断!”骆悦声泪俱下,伏地跪拜不止。
“朕未开罪于你,你倒替他人求上情了。”史思明冷哼一声,厉声道:“依朕之见,你罪责最大。身为怀王副将,见局势不妙,不献良策也就罢了,反而诸多推诿,实乃狡辩!”
“来人啊!推下去,杖责一百。”史思明大袖一挥,对着左右喝道。
史朝义闻言,双手重重拍地,再次深深叩首后,猛然抬头。只见他喉头滚动,对着史思明哽咽道:“陛下,骆悦是罪臣手下的兵,罪臣调教不利,理应受罚,罪臣愿为骆悦担下五十军棍,还请陛下成全。”
骆悦深深地望着史朝义,眼中闪过一丝泪花。
“好!那朕就成全你们主仆二人。”史思明对左右使了个眼色。史朝义和骆悦同时被两个士兵架住胳膊,拖到了营帐之外。
片刻后,营帐外响起了木杖拍击皮肉的声音。营帐内的史思明面不改色,盯着案上展开的與图,再次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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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受完刑的史朝义和骆悦趴在床上,喘着粗气,额上冒着密密的汗珠。
“怀王,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骆悦强忍着背上的剧痛,吞吞吐吐道。
“讲!”
骆悦沉默片刻,挪了挪身子,拿起案头上的伤药,低声道:“属下没什么要说的,怀王您伤得这么重,属下先给您上药。”
骆悦抹了一把伤药,小心翼翼地点在史朝义的背上。
史朝义额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不动声色道:“若本王猜得不错,你是想对本王说,此次毁船失利,陛下怕是对本王起了杀心。”
史朝义看了一眼骆悦,悠悠道:“本王说得对还是不对?”
“小人不敢!”骆悦忙放下手中伤药,勉强弓起身子,对史朝义拜了一拜。
“你不必这样,本王是陛下的儿子,陛下的性情,本王比任何人都清楚。”史朝义闭上了眼睛,一滴浊泪划过脸颊。
话音刚落,只听“嘎吱”一声,大门被轻轻推开了,宰相周挚跨门而入。他手里握着一个白色瓷瓶,踱步至榻前,见史朝义和骆悦的后背皆血肉模糊,嘴角抽动,对着史朝义拜了拜,温声道:“臣奉陛下之命,特来给怀王您送金疮药。”
“臣叩谢陛下隆恩。”史朝义双手的手指一蜷,正欲起身跪拜,却被周挚伸手拦住,“怀王不必多礼。此行陛下特地嘱咐老臣,务必叫您养好身体。”
周挚拍了拍史朝义的肩膀,轻轻道:“所谓爱之深责之切,陛下对怀王您寄予厚望,言辞虽有些严厉,但父子之间……”还未等周挚说完,史朝义马上接言道:“朝义明白,陛下此番行事自有他的道理。倒是周相,此番前来,怕是不止为送金疮药这么简单吧?”
“果然什么都瞒不住怀王您。眼下陛下又心生一计,特命我兵分两路,包抄河阳三城……”周挚欲言又止,并未接着说下去,而是意味深长地望着史朝义。
史朝义会心一笑,对着周挚朗声道:“好!那就待朝义伤好之后,周再同朝义好好说来,朝义必会全力配合周相。”
“老臣在此谢过怀王!”周挚深深地望着史朝义,满是感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