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门铃准时响起。
林初夏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位穿着得体套装、笑容亲切的中年女士,身后跟着两名助手,推着两个带滚轮的衣架,上面挂满了衣物,还有几个精致的首饰盒。
“陆太太您好,我是陆先生安排的造型师,我姓苏。今晚的家宴,由我来为您打点。”苏女士语调和煦,目光快速而专业地打量了一下林初夏,眼中闪过一丝对她清丽气质和匀称身形的赞赏。
林初夏侧身让她们进来。“麻烦你们了,苏小姐。”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林初夏像个精致的玩偶,被妥帖地摆布。试衣、修改、定妆、做发型。苏女士很有经验,挑选的是一件款式简约却不失设计感的香槟色及膝连衣裙,料子垂顺,剪裁合体,既能勾勒出林初夏纤细的腰线,又不过分张扬。配饰只选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和一条细细的铂金链子,妆容也是清新的裸妆,着重突出她干净的眼眸和好气色。
“陆太太底子真好,稍加修饰就足够亮眼了。”苏女士最后为她抿了抿鬓角一丝不乱的头发,满意地点头,“这样既符合身份,又不会太过用力,恰到好处。”
林初夏看着镜中的自己。陌生的华丽,包裹着熟悉的灵魂。她努力弯起嘴角,练习一个温婉得体的微笑。从现在开始,她就是“陆太太”了。
临近傍晚,陆深回来了。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同色系领带,比平日家居时更显正式和疏离。看到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的林初夏时,他目光停顿了大约两秒,没什么表情,只几不可见地颔首:“可以。走吧。”
没有赞美,没有评价,只有“可以”两个字,像是对一件准备妥当的物品的确认。林初夏心头那点因为陌生装扮而产生的微妙波澜,瞬间平息下去。她应了一声“好”,拿起搭配的小手包,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车子驶向位于城西的陆家老宅。那是一处占地颇广的中西合璧庭院,闹中取静,气派非凡,却也透着岁月沉淀下的森严。
一路无话。陆深闭目养神,林初夏则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默默回忆周特助给她的陆家主要成员资料:陆深的祖父陆老爷子,退而不休,仍是家族最高权威;陆深的父亲早逝,母亲长年旅居国外;大伯陆振业一家,堂兄陆明轩及其妻子;还有几位叔伯和姑母……关系错综复杂。
车子驶入大门,停在主宅前。已有佣人上前开门。
陆深先下车,然后极其自然地转过身,向车内的林初夏伸出了手。
林初夏微怔,随即意识到“表演”已经开始。她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他的手很大,温暖干燥,带着薄茧,完全包裹住她的。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
他牵着她,踏上台阶,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厅。
厅内已有不少人,低声交谈说笑,在他们进门时,声音骤然一低,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带着审视、好奇、估量,或许还有不易察觉的轻视。
“阿深回来了。”坐在正中主位太师椅上的,正是陆老爷子。他年逾七十,头发花白,身形清瘦,但目光矍铄,不怒自威。他的视线先在陆深脸上一扫,随即落在林初夏身上,带着沉甸甸的压力。
“祖父。”陆深微微点头,牵着林初夏走上前,“这是初夏。初夏,叫祖父。”
林初夏感觉到陆深握着她手的力道似乎微微紧了紧。她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声音清晰却不失柔顺:“祖父,您好,我是初夏。”
陆老爷子“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看出些什么,然后才淡淡道:“来了就好。坐吧。”
这时,一个略显富态、笑容满面的中年妇人走了过来,亲热地拉住林初夏另一只手:“这就是初夏吧?真是水灵,阿深好眼光。我是大伯母。”
“大伯母好。”林初夏微笑回应。
“哎呀,别拘束,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大伯母笑着,眼神却飞快地将林初夏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尤其在看到她简单的衣饰时,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随即又热情道,“就是这婚事办得太突然了些,我们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阿深也真是的,这么大事,都不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这话看似玩笑,实则带着刺。一时间,周围几位长辈和同辈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玩味。
陆深神色不变,将林初夏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和初夏两情相悦,觉得合适就定了下来。手续简单,不想劳师动众。反正,人已经娶回来了。”
他说“娶回来了”,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占有和维护意味。林初夏心头微跳,垂下眼睫。
“好了,”陆老爷子发话,“既然结了婚,就好好过日子。开席吧。”
家宴设在宽敞的餐厅,长条餐桌,座次分明。陆深和林初夏的座位在陆老爷子右手边下方,显示着陆深在家族中的地位,却也离压力源头最近。
菜肴精致,气氛却并不轻松。看似家常的闲聊,实则暗流涌动。
“初夏是哪里人?家里是做什么的?”一位姑母状似随意地问。
林初夏按照事先和陆深对好的、也是基于事实稍作美化的说辞回答:“我是本地人。父母以前做些小生意,现在父亲身体不太好,在家休养。”
“哦……本地人好。”姑母笑了笑,没再追问细节,但那笑容里的意思,在场不少人都懂。陆家这样的门第,娶一个“家里做小生意”且父亲病休的女儿,怎么看都算不上门当户对。
“听说初夏是学设计的?”堂兄陆明轩插话,他看起来比陆深更圆滑些,笑容可掬,“在哪高就啊?”
“刚毕业不久,之前在一些工作室帮忙,目前……正在看机会。”林初夏回答得谨慎。协议里并没有限制她工作,但她清楚,在陆家人眼里,“陆太太”出去打工恐怕不是什么体面事。
“阿深,这就是你的不是了。”陆明轩转向陆深,半开玩笑,“怎么能让弟妹出去辛苦。咱们陆家又不是养不起。或者,来咱们自家公司,随便安排个清闲职位也好嘛。”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实则将林初夏定位成了需要“养”且只能做“清闲职位”的附庸。
陆深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动作优雅,抬眼看向陆明轩,语气听不出喜怒:“初夏有自己的兴趣和规划,我尊重她的选择。至于工作,她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陆家还不至于需要太太出去抛头露面来撑门面。当然,如果她想去陆氏学习,我也随时欢迎,设计部最近正好在筹备新项目。”
他不软不硬地将话挡了回去,既维护了林初夏的独立性(至少在口头上),又点明了他对她意愿的“尊重”以及他本人在陆氏的绝对话语权——设计部的项目,可不是“清闲职位”。
陆明轩碰了个软钉子,呵呵一笑,不再多说。
席间,又有人问起婚礼、蜜月、未来计划等等。陆深大多简洁回应,或巧妙转移话题,偶尔会将问题抛给林初夏,但总在她答话后,用一两句话定下调子,既不让场面冷下去,也不让林初夏单独面对过多刁难。
林初夏逐渐适应了这种节奏。她发现,只要她保持微笑,回答得体,不过分热络也不过分怯懦,陆深总能适时地接过去。他并不刻意与她表现亲密,但偶尔为她布菜(虽然夹的都是她并不特别爱吃的),或在她回答后递过一个“说得不错”的淡淡眼神,都落在周围人眼里,构筑起一种外人难以插足的、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微妙默契。
这感觉很奇怪。他们明明是最熟悉的陌生人,此刻却要联手演一场戏给所有人看。而陆深的“演技”,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也……让她安心得多。
饭后,移步茶厅。陆老爷子将陆深叫到一旁说话,林初夏则被几位女眷围住,继续着不咸不淡的聊天。话题无非是珠宝、衣服、养生、以及各家子女的“出息”。林初夏多数时间只是听着,适时微笑点头,偶尔答两句,谨守不多言的原则。
她能感觉到几道目光在她身上徘徊,带着评估,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她知道,在她们眼里,自己大概是个运气好、攀了高枝的灰姑娘,上不得台面,也不值得深交。
“对了,初夏,”大伯母忽然亲热地凑近,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见,“你和小深,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呀?老爷子年纪大了,可是盼着曾孙呢。”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又私密。旁边几位女眷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林初夏脸微微一热,这不在她和陆深事先的“演练”范围内。契约里明确写着不同寝,孩子更是天方夜谭。她正斟酌着如何含糊过去,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不着急。我和初夏才刚结婚,想过几年二人世界。”
陆深不知何时结束了与祖父的谈话,走了过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揽住了林初夏的肩。他的手臂坚实有力,带着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林初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微微向他靠了靠。
他低头看她,目光在客厅的水晶灯下,竟似有几分罕见的柔和。“是吧,初夏?”
“……嗯。”林初夏仰起脸,对他露出一个带着些许羞涩的笑容,点了点头。这一刻,她几乎要相信他眼中那抹柔和是真实的。
大伯母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们年轻人啊,就知道自己开心。也好也好,感情好最重要。”
又坐了片刻,陆深便以“明天还有早会”为由,带着林初夏告辞。
直到坐进车里,驶离陆家老宅,那栋灯火通明的宅院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林初夏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一直挺直的脊背微微松弛下来,感到一阵疲惫。
“刚才,谢谢。”她低声说。无论是席间的维护,还是最后解围。
陆深看着前方霓虹流淌的街道,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中显得有些不真实。“你应对得不错。”他淡淡地说,算是认可。“以后这样的场合不会少。记住,你是我陆深的妻子,不需要对任何人卑躬屈膝,但也不必锋芒毕露。保持今晚的状态即可。”
“嗯,我明白。”林初夏应道。她明白,他是在肯定她今晚的“表演”,也提醒她未来要继续保持。
又是一阵沉默。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停稳。
电梯缓缓上升,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林初夏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听到陆深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问题,”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措辞,“关于孩子。以后再有人问,就说顺其自然,或者推到我身上,说我想多享受几年二人世界。”
林初夏怔了怔,点头:“好。”
“今天,”电梯到达,门打开,陆深率先走出去,走进公寓冰冷空旷的客厅,没有回头,声音飘来,“辛苦你了。”
林初夏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看着他走向吧台倒水的背影,高大,挺拔,也……疏离。
“你也一样。”她轻声说,不知他是否听见。
陆深倒水的动作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林初夏没有等他的回应,转身走向楼梯,回到二楼那个属于她的、依然陌生的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允许自己彻底卸下所有伪装。脱下精致的衣裙,卸掉妆容,洗去一身不属于自己的香气。镜子里,是那个熟悉的、带着疲惫却眼神清亮的自己。
楼下的陆深,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水杯,望着窗外璀璨却遥远的城市灯火,不知在想些什么。脑海中,掠过她在家宴上温顺却不失分寸的应答,面对大伯母犀利问题时的微赧,以及最后对他道谢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真实的如释重负。
这个“契约妻子”,似乎,比他预想中要聪明,也更能适应。
他仰头喝尽杯中的水,冰冷的液体滑入喉中。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而戏中人,是否真能永远清醒地记得,这只是一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