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拉

中北的小吃街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木制一个直棱形的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各色小吃，可以随时下饭。在校的人，傍晚下了学，每每花两块大钱，买一碗汤，——这是一年前年前的事，现在每碗要涨到两块五，——靠着桌子边，凉凉地喝了休息；倘肯多花十块钱， 便可以买一碟豆角，或者鸭脖，做下饭菜了，如果出到几百块，那就能买好几样荤菜，但 这些顾客，多是学生党，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特别细致的，才踱进装修高端的咖啡店，要茶要咖啡，慢慢地坐着喝。
   我从假期空闲起，便在中北的小吃街做兼职，老板说，样子太傻，怕记错了帐，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学生党，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 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点餐单子一一记好，看过服务生有没有记错，又亲看菜上齐了，然后放心：在这严重兼督下，少上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老板又说我干不了这 事。幸亏推荐的同学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收拾碗碟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游走于餐桌间，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 有些无聊。老板是一副凶脸孔，也有苦面孔的同学，教人活泼不得；只有林德拉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林德拉是喝咖啡而略显不修边幅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眉头间时常夹些烦忧；一脸写满了药剂方程的愁容。穿着普通，可是却很不协调，似乎总喜欢紫色配黄色一类，也没有干干净净地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什么什么试剂，教人懒得搭理的样子。因为他姓林，别人便从化学课本上的“琳德拉试剂”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林德拉。林德拉一到 店，所有吃饭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林德拉，你脸上又被稀盐酸溅了！”他不回 答，对厨房里说，“一杯咖啡，要一碟金针菇。”便排出二十块大钱。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 “你一定又打碎了实验仪器了！”林德拉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老师助理找你，追着要。”林德拉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 条绽出，争辩道，“实验偶然意外不能算不还……不还！……实验生的事，能算不还麽？”接连便是难懂 的话，什么“雅克布森重排”，什么“耶拿玻璃”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 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林德拉原来也是好学的，但终于没有达到目标，又不会再找出路；于是愈过 愈难过，弄到将要灰心了。幸而实验能力强，便替同学替替实验课，换几个钱花。可惜他又有一 样坏脾气，便是不守时。实验做不到几天，便连人带书一齐消失。如是几次，叫 他做实验的人也没有了。林德拉爱做实验，但专业知识不过硬，没有法，便常常有实验意外的事。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柜台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 清，从备忘录上拭去了林德拉的名字。林德拉喝过半杯咖啡，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林德拉，你当真学过制药麽？”林德拉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研究生硕士 也捞不到呢？”林德拉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全是拉格朗日不定乘子法全之类，有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 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老板是决不责备的。而且老板见了林德拉，也每每这样 问他，引人发笑。林德拉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服务生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 “你读过化学麽？”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读过化学，……我便考你一考。阿奇霉素抗哪些菌？”我想，牛角尖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林德拉等了许 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说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常识应该记着。将来做QA的时 候，安全质量检查要用。”我暗想我离毕业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QA知道那个有用麽；又 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有说明书麽？”林德拉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捏试管的两个指头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有好多菌呢，肺炎链球菌.流感嗜血杆菌，奈瑟菌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林德拉刚用小勺蘸了咖啡，想在桌上写结构式，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店的服务生听得笑声，也赶来看热闹，围住了林德拉。他便给他们自制的试纸，一人一 张。服务生一直笑，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他的兜。林德拉着了慌，连忙插进口袋，弯腰 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衣兜，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材料难寻，试剂难配。”于是这一服务生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林德拉是这样地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放假前的两三天，老板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备忘录，忽然说，“林德拉长久没有来了。还欠50块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吃饭的学生说道， “他怎么会来？……他把原子吸收光谱仪搞坏了。”老板说，“哦！”“他仍旧是不看完书就着急实验。这一回，是自己 发昏，竟惹这么个麻烦。本来就少的东西，胡来得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 写事故安全报告，后来是赔偿，赔了零头，现在还在忙呢。”“后来呢？”“后来打了欠条。” “打了欠条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贷款了。”老板也不再问，仍然慢慢地算他的 账。
放假之后，天气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除夕；我整天靠着暖气，也须穿上棉袄了。 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同学光顾，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来杯卡布奇诺。”这 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林德拉便进了门 在桌边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旧运动衫，托着脸，背着大包包，见了我，又说道，“来杯咖啡。”老板也伸出头去，一面说，“林德拉么？你还欠50块钱呢！”林德拉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支付宝，咖啡要好。”老板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林德拉，你又摔坏了东西了！”但他这 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好好学，怎么会发生这么多意外？”林德拉 低声说道，“失误，失误，失误……”他的眼色，很像恳求老板，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 个人，便和老板都笑了。我端了咖啡，送出去，放在桌子上。他从旧衣里摸出手机，扫码转了帐，见他满手泛着黄色，想必是又打翻什么试剂了。不一会，他喝完咖啡，便又在旁人的说笑 声中，默默地走回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林德拉。到了快关门的时候，老板取下备忘录说，“林德拉还欠50快钱呢！”到第二年开学，又说“林德拉还欠50块钱呢！”可是到端午没有说，再到考试周 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林德拉的确退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