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遍中国·青海卷05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第三章 高远的青海

第五节 冰在哭,草在退,人在走

如前所述,在姜根迪如冰川的脚下,我遇见了一个老藏民,叫才让,七十多岁了,住在冰川附近的一个帐篷里。他放了一辈子的羊,喝了一辈子的奶茶,念了一辈子的经。他的脸是黑红色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

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星星。他每天早晨,都要去冰川转一圈。不是散步,是转经。他手里拿着念珠,嘴里念着六字真言,沿着冰川的末端,慢慢地走。走一圈,要两个小时。他走了几十年,走了几万圈。

“冰川小了,”他说,“以前,冰川的舌头,伸到山脚下。现在,退到山腰了。退了很多,退得很快。我年轻的时候,冰川在这里。”他指了指脚下的石头,“现在,在这里。”他指了指远处的山腰。

他蹲下来,摸了摸石头。石头是灰褐色的,光秃秃的,没有草,没有苔藓。他说:“以前,石头上有冰。冰很厚,很蓝,很亮。夏天,冰化了,水流下来,很多水。现在,冰没了,水也少了。水少了,草就少了。草少了,羊就少了。羊少了,人就少了。”

他站起来,看着冰川,不说话。风吹过来,带着冰的凉意。冰川在远处,蓝蓝的,亮亮的,像一个梦。一个正在消逝的梦。

三江源的冰川,在退缩。这是事实,不是故事。科学家说,过去五十年,三江源的冰川面积减少了百分之二十以上。有些小冰川,已经完全消失了。冰川退缩的原因是气候变暖。三江源的气温,在升高。过去五十年里,平均气温升高了差不多两度。

两度,听起来不多;但是在这里,两度是致命的。两度,可以让冰川的末端退缩几百米;两度,可以让雪线上升几十米;两度,可以让永冻层融化,让沼泽干涸,让草原退化;两度,可以让三江源变成另一个样子。

冰川退缩,不只是冰川的事。冰川是三江源的固体水库。盛夏时节,冰川融化,水流出来,补充河水;凛冽寒冬,冰川凝固不化,河水就靠地下水补给。

冰川小了,夏天流出来的水就少了。水少了,河就窄了,湖就小了,湿地就干了。湿地干了,草就枯了。草枯了,牛羊就吃不饱了。牛羊吃不饱了,人就难了。这是一个链条,一个从冰川到人的链条。冰川是链条的第一环,也是最重要的一环。冰川在退,链条在断。

在黄河源头,我亲眼目睹过一片退化的草原。草原上的草,很矮很稀,黄黄的,像秃子的头发。地上有明显的裂缝,宽宽的,深深的,像大地的伤口。风一吹,沙子就飞起来,打在脸上生疼。这是沙化,是草原的癌症。草原沙化了,就再也长不出草了。没有草,就没有牛羊。没有牛羊,就没有人。人走了,草原就死了。

这大片退化的草原,是过度放牧造成的。以前,这里有很多牛羊。牧民为了多赚钱,养了很多牛羊。牛羊太多了,草不够吃。草被牛羊吃光了,根也被刨出来了。土地露出来了,风一吹,沙子就飞了。沙飞沙落,地就沙化了。土地一旦沙化,草就更长不出来了——这是一个恶性循环,一个从贪婪到毁灭的循环。

在长江源头,我亲眼看见过一条断流的河。河床是干的,石头是白的,沙子是黄的。没有水,没有草,没有鸟。只有风,只有沙,只有太阳。河边的牧民走了,他们的帐篷拆了,他们的羊圈空了,他们的经幡破了。没有人了,只有风在吹,只有沙在飞。

在澜沧江源头,我还看见过一个废弃的村子。房子还在,但屋顶塌了,墙也倒了。院子里长着草,很高很密,黄黄的。窗户是黑的,像两只空洞的眼睛。门是歪的,像一张歪着的嘴。

村子里没有人,只有风在絮语,只有老鼠在觅食,只有蜥蜴奔跑。人都走了,去了哪里?他们去了城里,去了镇上,去了有草的地方,去了有水的地方。他们走了,留下了空房子,留下了破经幡,留下了死去的草原。

在可可西里,盗猎者还在。虽然国家保护了,巡护队加强了,法律严厉了。但盗猎者还在,还在打藏羚羊,还在打雪豹,还在打野牦牛。他们打藏羚羊,是为了毛。打雪豹,是为了皮。打野牦牛,是为了角。他们为了钱,什么都打。他们不心疼,不害怕,不后悔。他们是草原的敌人,是动物的敌人,是人的敌人。

在巡护队,我见过一个巡护员。他叫格来,三十多岁,脸是黑红色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他在可可西里巡护了十年,十年里,他抓了很多盗猎者,救了很多藏羚羊。他说,盗猎者很凶,有枪,有刀,有车。他们不怕法律,不怕巡护员,不怕死。他们只认钱,不认命。

“有一次,我们追一个盗猎者,追了三天三夜。他跑,我们追。他开枪,我们躲。他撞车,我们闪。最后,把他抓住了。他杀了十几只藏羚羊,剥了皮,藏在车里。那些藏羚羊,都是母的,有的还怀着孕。他杀了它们,也杀了它们的孩子。我看了,哭了。他看了,笑了。他说,这有什么好哭的,不就是几只羊吗?我说,不是羊,是命。你的命,我的命,它们的命,都是一样的。你不尊重它们的命,它们也不尊重你的命。”

他叹了口气,说:“三江源病了。病得不轻。冰川在退,草在枯,沙在来,水在少,动物在死,人在走。这是病,是重病。要治,要快治,要狠治。不治,就来不及了。”

三江源的病,不只是三江源的病,是全世界的病,是所有人的病。气候变暖,不是三江源的事,是全世界的事。过度放牧,不是牧民的事,是人的事。盗猎,不是盗猎者的事,是良心的事。水土流失,不是自然的事,是行为的事。这些问题,连在一起,缠在一起,解不开,分不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是因,我是果。我是因,你是果。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在黄河源头,我遇见过一个牧人。他叫多杰,五十多岁,是藏族。他放了一辈子的羊,喝了一辈子的奶茶,念了一辈子的经。他的羊,以前有五百多只。现在,只有两百只。不是他不想多养,是草不够。草少了,羊吃不饱。羊吃不饱,就不长膘。不长膘,就卖不上价。卖不上价,就赚不到钱。赚不到钱,就买不起茶,买不起盐,买不起面。日子,难了。

“以前,草很高,很密,齐腰深。羊走进去,看不见。现在,草很矮,很稀,没脚面。羊走进去,看得清清楚楚。草少了,羊也少了。羊少了,人也少了。村里的人,走了很多。去了城里,去了镇上,去了有草的地方。他们走了,不回来了。这里,没有人了。没有人了,草就更少了。没有牛羊,草没有肥,长不好。没有草,水土保不住,沙子就来了。沙子来了,草就更长不出来了。这是一个死循环,出不来了。”

他叹了口气,说:“三江源,以前是天堂。水多,草多,花多,鸟多,兽多。现在,是地狱。水少,草少,花少,鸟少,兽少。人也在少。天堂变成了地狱,不是天意,是人意。人作的孽,人要还。不还,就永远在地狱里。”

在长江源头,我见过一个科学家。他姓李,五十多岁,在北京工作。他每年都来三江源,做研究。他研究冰川,研究气候,研究水。他在这里,已经研究了二十年。他说,三江源的变化,很快,很剧烈,很惊人。冰川退缩的速度,在加快。草原退化的面积,在扩大。沙化的程度,在加重。水土流失的规模,在增加。这些变化,不是线性的,是指数级的。一年比一年快,一年比一年严重。

“我们做了一个模型,”他说,“按照现在的速度,五十年后,三江源的冰川,会减少一半以上。一百年后,大部分冰川会消失。没有了冰川,就没有了固体水库。没有了固体水库,就没有了稳定的水源。没有了稳定的水源,就没有了草原,没有了湿地,没有了湖泊。没有了草原,没有了湿地,没有了湖泊,就没有了藏羚羊,没有了黑颈鹤,没有了高原鳅。没有了这些,三江源就不是三江源了。”

他停了一下,说:“三江源不是三江源了,长江还是长江吗?黄河还是黄河吗?澜沧江还是澜沧江吗?中华民族还是中华民族吗?我们是龙族,是长江黄河的民族。没有水,就没有我们。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科学。这是事实,是正在发生的事实。”

他看着我,说:“你来了,看见了。看见了,就记住。记住了,就告诉别人。告诉别人,三江源病了,病得很重。要治,要快治,要狠治。不治,就来不及了。”

如前所述,在澜沧江源头,我遇见过一个生态管护员。他叫东周,二十多岁,是藏族。他大学毕业后,没有留在城市,回到了家乡,做了一名生态管护员。他每天在草原上巡护,捡垃圾,查盗猎,救动物,记数据。他骑着摩托车,在草原上跑,车后面插着一面红旗,旗上写着“三江源生态保护”。他每天跑几十公里,跑几百公里。他不累。他说,累是累,但值。

“三江源是我的家,”他说,“家病了,我要治。治不好,也要治。能治一点是一点,能救一片是一片。不能因为治不好,就不治。不能因为救不了,就不救。这是我们的责任,是义务,是良心。”

他指着远处的雪山,说:“那里,是冰川。冰川在退,退得很快。我们没办法让冰川不退,但我们可以让退得慢一点。少排一点碳,少用一点电,少开一点车。每一个人,做一点点,加起来,就是很多。冰川就退得慢一点,草就长得好一点,水就多一点。人就好一点。”

他骑着摩托车走了。车后面插着一面红旗,旗在风中飘,哗啦哗啦的。他的背影,在草原上,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边。

我站在草原上,看着远处的冰川。冰川在阳光下闪着光,蓝蓝的,亮亮的,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但它正在消逝,正在流泪。每一滴融化的水,都是一滴泪。泪流下来,流进河里,流进江里,流进海里。

海里的水,变成云,云被风吹回来,变成雪,落在山上。雪又变成了冰,冰又变成了水。水是循环的,是永生的。但冰不是。冰在消逝,在减少,在死亡。冰死了,水就少了。水少了,人就难了。

在三江源,我回望那一大片退化的草原。草原上的草很矮很稀,黄黄的,像秃子的头发。地上有明显的裂缝,宽且深,像大地的伤口。风一吹,沙子就飞起来,打在脸上生疼。我蹲下来,摸了摸沙子。沙子是黄的,细细的,热热的。没有水,没有草,没有生命。只有沙,只有风,只有太阳。

我缓缓站起身来,看着远方。远方有雪山,有冰川,有草原,有湖泊。但雪山在退,冰川在消,草原在枯,湖泊在缩。三江源在变,变得很快,变得很剧烈,变得让人心痛。这不是自然的变化,是人的变化。是人让气候变暖,是人让草原退化,是人让动物死亡,是人让水源减少。人是罪人,也是病人。罪人要忏悔,病人要治疗。不忏悔,不治疗,就死了。

如前所述,在黄河源头,我遇见了一个老藏民。他叫才仁,七十多岁了。他住在黄河源头的一个帐篷里放了一辈子的羊,喝了一辈子的奶茶,念了一辈子的经。他每天早晨,都要去黄河源头转一圈。不是散步,是转经。他手里拿着念珠,嘴里念着六字真言,沿着黄河的源头,慢慢地走。走一圈,要一个小时。他走了几十年,走了几万圈。

“黄河病了,”他说,“水少了,浑了。以前,水是清的,甜的。现在,水是浑的,涩的。以前,水很多,流得很欢。现在,水很少,流得很慢。黄河病了,人也病了。人病了,心也病了。心病了,什么都病了。”

他缓缓蹲下来,捧了一捧黄河水。水是浑的,黄的,带着泥沙。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他说:“以前,水是甜的。现在,是苦的。黄河苦了,人也苦了。”

他慢慢站起来,看着远方。远方有雪山,有冰川,有草原,有湖泊。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会好的。会好的。水会清的,草会绿的,花会开的,鸟会来的,兽会回来的。人会好的,心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他转过身走了,走得很慢很慢,步履沉稳。他孤独的背影,在黄河源头,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边。

我独自站在那里,看着黄河。黄河在流,流得很慢,像一个人生了病,走不动了。但它还在流,还在走。它走了几千年,走了几万里。它不会停,不会死。它是黄河,是母亲河,是中华民族的河。它病了,但它会好的。我相信,会有更多有识之士,来维护我们的家园。会变好的。一定会的。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禁止转载,如需转载请通过简信或评论联系作者。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