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故人来

雨是在黄昏时分落下来的。起初只是几滴疏疏的,打在窗玻璃上,洇出小小的圆晕;后来便密了,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座城市罩在里面。我坐在书房里翻着一本旧书,忽然听见门铃响,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雨水打湿了似的。

开了门,他就站在廊下,头发上挂着细密的水珠,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我怔了一怔——二十多年了,他的轮廓竟没怎么变,只是鬓角添了些霜色,眼角有了几道细细的纹路。

“顺路经过,看见你窗子里的灯还亮着。”他摘下眼镜擦拭,声音还是那样温温的,像一碗不烫手的茶。

他拎着一瓶老酒。酒是本地一家老作坊酿的,用粗陶瓶子装着,封口的红布已经褪了色。我翻出两只青瓷杯,是前年去景德镇时带回来的,一直没用过。他看了笑着说:“你还是这样,什么东西都要等个特别的时刻。”

其实哪里有什么特别的时刻呢。不过是寻常日子,寻常雨夜,一个寻常的老友突然推门进来。但这样说着,我们还是在桌边坐下了。酒倒出来是琥珀色的,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像一小片凝固的时光。

他提起高中时的事。说我们曾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埋过一个铁盒子,盒子里装着各自的愿望。我竟完全忘了这事,他却记得清清楚楚:“你说想当个作家,我说想造一座能移动的房子。”我们都没做成。我成了中学教师,他做了建筑师,设计过几座漂亮但不会移动的桥。

窗外的雨时急时缓,像在弹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我们又说起其他人:当年班上最调皮的那个,如今在乡下种橘子,每年秋天会寄一箱来;坐我前排的女生嫁去了北方,去年在同学群里发过孙女的照片。每个人的人生都像一本书,翻开来都是密密麻麻的字,可读着读着,忽然就到了后记的部分。

酒渐渐浅下去。他起身要走时,雨已经停了。街灯下的路面湿漉漉的,映着橘黄色的光。我送他到巷口,他走了几步又回头:“你窗子里的灯,还是亮着好。”我点点头,看他转过街角,身影融进夜色里。

回到书房,窗台上的水珠还在缓缓滑落。我忽然想起那个埋愿望的铁盒子——三十年了,梧桐树如果还在,盒子想必早已锈蚀,里面的纸条也该化作泥土了。但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生锈的,比如这个雨夜里突然响起的门铃,比如两杯温过的老酒,比如人到中年忽然确认:原来你我都没走远,只是各自绕了一段长路,又在这个湿漉漉的夜晚重逢了。

灯下还剩半杯残酒,我端起来,对着空荡荡的门口轻轻碰了碰。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像是刚翻开的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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