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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多么希望变成一粒尘埃，细小到几乎透明，淹没在校园中。自从来到学校，她一直都这么想……
“马玲玲，请你来介绍一下自己。”
全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扫过来，奇怪地盯着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她们目光异样像九月的太阳挂满了天空，火辣辣地冒着热气，几乎把马玲玲融化掉，她的脑袋使劲地往下耷拉着，折成了125度，和砰砰乱跳的心脏一样烫得钻心疼。她两只手在衣角上来回揉搓着，破旧的粗布衣服把手指头磨得通红。
“我……我……”女孩半天只发出了蚊子一样的嗡嗡声。
“马玲玲同学的录取分数是全校第一名。”班主任老师看她紧张，代替她简单介绍了一下。
“哇！她不会是傻了吧，学习那么好考幼师？”
“就是，我是考不上高中才来这里上学的。”
“你没看她的衣服上还有补丁，肯定是家里没钱，上不起高中。”
“哎，好可惜！”
同学们的议论声像一把把软刀子扎在心上，疼得要命，这些对话就像两个小人，曾经在她报考志愿的时候在心里酣战了无数遍。她的学习成绩一直是全校第一名，校长说考取县里的重点高中没有一点问题。可是，她家和别的孩子家不同，母亲得了心脏病，家里借遍了所有亲戚朋友的钱，做了两次大手术，到最后也没有挽回她生命，给她和父亲留下上万元的债务。
为了还债，父亲和马玲玲把一分钱掰成八瓣花。可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还带着一个孩子，想要挣钱太难了。有一次，父亲准备跟着施工队去县城盖房子，把7岁的玲玲托付给邻居婶婶，临出发的时候，她抱着父亲的大腿说啥都不放手，望着快要哭岔气的女儿，父亲只好作罢。
马玲玲长到十六岁，是一个大姑娘了还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服，表姐把一件穿旧的大红色斜纹棉褂子送给她，虽然袖口和领口都洗得发白了，她却宝贝着不舍得穿，悄悄放在箱子里。
中招考试马上就要开始了，到底考高中还是考师范？成了马玲玲难以抉择的命题。如果考高中，高中三年、大学三年，算一算学费对他们家来说是天文数字，可是以她的成绩考了师范，大家都说太可惜。爹说：“这事儿你来决定，如果你想上高中，爹砸锅卖铁也继续供应。”她的眼圈红了，嗓子眼像是堵满了棉花，出不来气。
马玲玲决定报考幼儿师范，因为听说考上幼儿师范国家分配工作，每个月还补助伙食费，不用花家里的钱。她中招成绩比幼师分数线高出了三十分，比县城重点高中的录取分数线还高出十几分。开学报到的时候，果然学校里每月补助45元伙食费，从家里带的二百元钱交完书本费剩下六十元，她全部让父亲带回家，因为她知道那些都是借来的。
刚刚开学那段时间，只要一下课马玲玲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冲到餐厅，买一个馒头在很少有人去了小门边坐下来，涂抹上薄薄一层从家里带过来的西瓜酱，狼吞虎咽吃起来。她要赶到其他同学买好饭之前离开这里，否则她们会像发现怪物一样盯着她，最主要是同学们都买了香喷喷的炸麻团、炸油条、炒肉丝，那个香气会让她胃口变大，一个馒头就不够吃了。同寝室的女生每周向家里要一百元钱充饭卡，马玲玲的饭卡里国家补助45元，还能够节余5元。她想等放寒假回家的时候，也给父亲买几个炸麻团。
如果只是经济条件不好也不足以让她自卑，因为她的学习成绩一直是学校第一名。在考入幼师的一个月后，她却彻底迷失了自己。
农村的孩子从来没有上过所谓艺术之类的课程，学校连音乐老师都没有。第一次声乐课上，她根本听不懂所谓的乐理知识，那个洋娃娃一样漂亮的女老师长得那么娇小好看，她看得入了迷。当同桌碰碰她胳膊示意老师叫她回答问题时，她小心翼翼地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漂亮老师用手指着黑板上的数字“3”，微笑着用甜美的嗓音重复了一遍问题：“请你来说它的发音。”她小声说：“三。”
“哈哈哈——哈—哈哈——”有的同学笑出了眼泪，有的同学捂着笑疼的肚子。马玲玲抬起头看向漂亮老师，她的眼睛变成了两倍大，长长的睫毛像栅栏一样紧紧揽住即将飞出的黑眼珠。漂亮老师用手势制止了同学们的笑声，她把微笑重新拉回来，温柔地说：“好，你请坐吧。”同学们还在窃窃私语：“她也太搞笑了吧！连do-re-mi都不认识。”“你听她唱歌了吗？好像一群百灵鸟中闯进一只大鹅。”
她害怕上钢琴课、舞蹈课，因为每次都会因为动作不协调出洋相。她多么希望自己变成一粒尘埃，淹没在校园中，没有人注意她的存在。或者，地上裂开一条缝钻进去也行啊！
离开家的第一个中秋节到了，班级里举办中秋晚会，很多同学都买了月饼放在课桌上等着一起分享。马玲玲没有舍得买，一个月饼的钱能让她吃两天馒头。班里的生活委员李沛是家住郑州市区的孩子，妈妈送来了一大盒月饼悄悄塞给她一个，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好意，也是第一次在同学面前掉眼泪。 泪水模糊了马玲玲的双眼，她把头埋进课桌的后面，雾气变成两条涓流不息的小河，顺着脸颊流过鼻尖，滴答滴答拍打着鲜红的月饼包装盒。
李沛轻轻拍了拍马玲玲的背，谁知积压在心中的委屈、失落、思念一股脑都从黑暗中冲了出来，马玲玲再也抑制不住冲出胸腔的复杂感情，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讲台上有一个同学正在表演唱歌，她悄悄从后面跑到了操场。
一轮如玉般的圆月挂在天空，透过枝繁叶茂的梧桐树叶子空隙在操场上投下斑斑驳驳的阴影，操场四周是练习舞蹈基本功的铁栏杆，她依在栏杆上面，泣不成声。老家的父亲此时是不是也在看月亮？那个叫石磊的男生在干什么？当他鼓起勇气说：“能不能给我一张照片？”她迟疑了：“照片……”不是她不想给，而是她从来没有舍得花钱拍过照片。
一个人影在马玲玲旁边停下，是班主任牛金芳，一位刚刚从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她把一本书递到马玲玲手里，拉着她的手回到教室。晚会已经结束，同学们在忙碌着打扫战场，马玲玲的桌子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零食，同桌说：“这些都是同学们送的，你收起来慢慢吃。”她抬起头扫视着大家，与她目光相触的同学都微微笑着。
牛老师送给马玲玲的书是《平凡的世界》，她如饥似渴地阅读着，忘记了吃饭、忘记了睡觉，那个叫孙少平的男孩与自己是如此相像。她想：也许同学们对自己并没有敌意，是自己的自卑引起了神经过敏。她试着与同学们相处，原来她们只是奇怪她文化课成绩那么优秀，为什么艺术课上表现完全相反。郑丽君是班里的声乐课代表，不仅有像邓丽君一样甜美的嗓音，还很善良，她主动找到马玲玲帮她补习乐理知识。马玲玲的手掌放在她的手掌上面，她一边唱一边带着她拍节奏，直到确信她完全掌握了才肯罢休。舞蹈课代表每天晚自习带着她到操场练习压腿，给她讲怎样保护韧带不会拉伤，用手轻轻纠正她不标准的动作。钢琴老师则手把手教她如何练习手型，还对她放低了要求，别人每周汇报三首曲子，她只需要汇报一首。
马玲玲成了全班的大熊猫，无论她遇到什么困难都有人来到身边帮忙。她很感谢班主任牛老师和同学们，也爱上了这个新的环境。马玲玲在班级抢着干活，她总是在同学们上课之前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黑板上面一尘不染。周末的时候，寝室的同学习惯睡懒觉，马玲玲就早早起床把同学们的饭菜打好。但是每当周末同学们喊她一起逛街时，她总是摇摇头，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情。
首先每天的舞蹈基本功压腿必不可少，琴房练琴一个小时，把老师要求其他同学的作业全都练会，剩下的时间就是泡在图书馆里面。学校图书馆在周末全天开放，马玲玲早上多买两个馒头，中午省去了买饭的时间。她一边啃着凉了的馒头，一边还沉浸在书中的世界。《穆斯林的葬礼》《荆棘鸟》《你当像鸟飞过你的山》《泰坦尼克号》《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等，她要把前些年没书读的遗憾都弥补回来。毛姆说：“阅读是一座随身携带的避难所。”她从书中懂得了生命的意义，获得了强大的力量。
同学们都说：“马玲玲和以前不一样啦！”她变得爱说爱笑了，变得上课敢举手发言了，就连唱歌的声音和僵硬的手指都变得柔软协调起来。第一个学期期末考试，她的文化课仍然是全校第一，艺术课也全都及格。整体加起来被评为优秀学生，获得了五百元的奖学金。
“马玲玲，你去哪了？”
“我去勤工俭学了，刚把办公楼二楼打扫了一遍。怎么了？”
“你能不能帮我讲讲这道题？”
“好啊，你看……”
马玲玲仍然是一个衣着破旧的贫困生，她有时候唱歌会跑调，学琴的时候被老师点名，但是她不再害怕，因为她知道再难的事情就怕认真，只要她认真反复练习，一定会掌握得很好，只是需要比别人多花费一点时间。
那年，她十六岁，她在书中知道无论是普通人还是厉害的人，都要在人生中经受一些磨难，她相信未来会越来越好。
